回到厂里。
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李老四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蹲在墙角,脸拉得比驴还长:“丫头,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开善堂!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借了钱能还?到时候赖账,咱们找谁哭去?”
车间主任靠在门框上,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抖腿:“就是,乔厂长,咱厂子才刚起步。
这一万罐辣酱要是赊出去,明年这时候,账上全是白条,您这是拿全村人的血汗钱打水漂。”
会议室里空气凝滞。
几个骨干低着头不敢吭声,眼神却都往主位那把藤椅上飘。
乔不违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乔花站在桌子对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复写纸,手心全是汗,但她腰杆挺得笔直。
“叔,主任,”乔花开口了“你们算的是死账,我算的是活账。”
李老四抬起头,眼里带着不信:“活账?啥叫活账?”
乔花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画了几个箭头。
“现在村里有十二户特困,连买盐的钱都要借,他们想卖货,没本钱进货,我们赊给他们辣酱,让他们去镇上赶集卖,卖出去了,回本了,他们才有钱进下一批货。”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不是救急,是养鱼,今天赊给他们一罐,明天他们赚了钱,就会固定来我们这儿拿货。
一年下来,这十二户就能变成十二个稳定的分销点,比起去县城求人办事,这些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散户,才是杏花村最结实的根基。”
乔不违手里的铅笔停了。
她抬起眼,看向乔花。
“买卖救急不救穷。”乔不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但这话说得太满,我们能不能做到,让‘希望’变成‘合同’?”
乔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能,但我怕……”
“怕什么?”
“怕人心变了,今天你给他希望,明天他觉得理所当然,后天他就敢跟你耍无赖。”
乔不违笑了,那是极淡的一抹笑,嘴角刚勾起就收了回去,眼底却亮得惊人。
“同意。”她站起身,走到乔花面前,伸手接过那沓复写纸,“加一条规矩。”
“赊账必须打欠条,按手印,写明日期,写明还款期限,秋后不还的,明年不赊,不仅他不赊,他爹娘兄弟也不赊,一家失信,全家断供。”
“且规矩和情分要分开,混在一起两头都坏,你是他亲戚,我是厂里的老板。
在这里,没有亲戚,只有客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跟我扯面子,面子不值钱,信誉才值钱。”
李老四挠了挠头,嘟囔道:“这也太绝了……”
“不绝不行。”乔不违瞥了他一眼,“王柱子当初怎么坑咱们的?不就是觉得咱们好说话,觉得乡里乡亲不好意思翻脸?结果呢?
封样造假,差点砸了牌子,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乔不违的便宜,不好占;乔花的账,更不好赖。”
乔不违没有否定乔花的善意,而是给善意套上了枷锁。
这把枷锁,既是保护伞,也是杀手锏。
乔花听着,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没想到,自己那个只会挑毛病的堂姐,会这么支持她的想法。
甚至,是在帮她完善。
“行了。”乔不违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散会,乔花留下。”
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乔花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刚才……”
“没说错。”乔不违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铜制的,沉甸甸的,上面挂着个红布条,已经褪色了。
她把钥匙放在乔花手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穿透掌心。
乔花愣住,抬头看她。
乔不违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利落,头也没抬:“丫头,账房是你的了。”
乔花没动。
手里的钥匙硌得手心生疼。
她看着堂姐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嫉妒、让她恐惧、让她拼命追赶的背影,此刻显得那么高大,又那么孤独。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啪嗒。
一滴泪砸在桌面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乔不违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钢笔帽盖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哭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但少了几分锋利,“擦干净,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第一批赊销名单,名字、住址、担保人都给我列清楚,少一个字,扣你工钱。”
乔花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是!”
她领命而去,走出两步又被叫住。
乔不违说:“丫头,账房是你的了。”
乔花愣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门刚关上,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引擎声。
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是吉普车那种低沉有力的轰鸣。
李老四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回头喊:“丫头!来大客了!省城牌照!”
乔不违擦了擦手上的墨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没让司机老陈跟进来,只带了两个保安守在门外。
办公室里,一个穿的确良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坐着喝茶。
他姓陈,叫陈国栋,省城外贸公司出口科的副科长。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锃亮,一看就是城里坐办公室的人。
见乔不违进来,陈国栋放下茶杯,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乔厂长,久仰大名。我是受公司委托,专门来谈‘杏花村’辣酱出口合作的。”
乔不违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一份文件推过去:“陈科长,时间宝贵,直接看条款吧。”
陈国栋翻开文件,手指在纸页上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我们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
只要签了这份协议,你们的辣酱就能搭上国家出口的快车,赚美金。
条件是,我们要独家代理权,并且收购价格要在现有出厂价基础上压低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