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四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骂娘。
压低三成?那还要不要活了?
乔不违拿起桌上的红笔,在那份合同的第三条旁边画了个圈。
“独家代理,可以。”乔不违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我要加一个限制:限量,我给你们六成产能做出口,剩下三成,我自己留着培养国内新渠道。”
陈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乔厂长,做生意讲究诚信,留一手是什么意思?”
“不是留一手,是防一手。”
乔不违抬起眼皮,直视着他,“如果我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你们这一个篮子里,万一哪天你们不要了,或者出了什么变故,杏花村几百号工人吃什么?我的品牌怎么办?这不是不信任,这是风控。”
陈国栋沉默了一下,他换了个话题,指着价格那一栏:“那价格呢?三成优惠,这可是大单子。”
乔不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陈科长,咱们别玩虚的,来,我给你看看成本账。”
她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语速加快,像连珠炮一样:“一斤朝天椒,种植成本三分二,人工采摘两分,运输损耗一分。
清洗、去籽、烘干,电费加上设备折旧,两分。配料芝麻花生糖盐,再加两分。包装玻璃瓶标签,两分半。最后装罐杀菌人工,一分。
这一罐辣酱,出厂价四毛,除去这些硬成本,再加上管理费和税费,净利润不到五分。”
陈国栋看着那些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乔不违合上账本,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们拿到货,运到省城,报关、海运、保险、海外分销商提成,一套流程走下来,卖出去的价格是多少?至少一块五,甚至两块,你压我三成,等于砍掉了我全部利润的一半多,而我让你们少付的那点钱,转手你们赚的比我出厂价还高。”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蝉鸣聒噪。
陈国栋脸色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一声:“乔厂长,这毕竟是出口创汇的大事……”
“大事也得讲道理。”乔不违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要合作,我可以让利一成,但这不是白给的,作为交换,你们拿到的出口利润,我要分五成。”
陈国栋猛地抬头:“五成?你疯了?那是我们的销售渠道换来的溢价!”
“没错,是渠道溢价。”乔不违冷笑一声,“但没有我的货,你的渠道就是空的,现在全省就我有这个品质和产量,能稳定供货。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找第二家、第三家,总有人愿意为了抢货源,给我更高的分成比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陈科长,跟你谈判,就像跟算盘成精的人打交道,但我告诉你,算盘精不精不要紧,账要紧。
这笔账,你回去好好算算,到底是压我这四分钱划算,还是跟我平分天下划算。”
陈国栋死死盯着乔不违那张年轻却冷静的脸。
他想发火,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攻击点。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靠回椅背,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乔厂长,”他苦笑,“你这哪是做买卖,你这是抢劫啊。”
乔不违笑了,这次是真笑:“抢劫犯法,我这是合法合规的利润分配。
陈科长,茶凉了,我让人再泡一壶?这合同细节,咱们慢慢磨。”
旁边的李老四早就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着自家厂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脑子是不是铁做的?怎么比计算器还好使?
陈国栋拿起笔,在合同上划掉了“压价三成”,写上了“让利一成”。
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吓的。
“行,”他咬着牙说,“我回去汇报,但这五成的利润分成,我得争取。”
乔不违点点头,把另一份备用合同推过去:“不急,我等您消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别的公司给的条件更好,我可就不等您了。”
陈国栋收起文件,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乔不违一眼:“乔厂长,以后谁要是娶了你,估计这辈子都不用愁没钱花,但也别想睡个安稳觉。”
乔不违挥挥手,一脸无所谓:“那就祝他们好自为之,送客。”
门关上。
李老四凑过来,小声问:“丫头,真给他们五成?那不是……肉疼吗?”
乔不违拿起桌上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肉疼?”她嚼着果肉,含糊不清地说,“李叔,这叫花钱买路,省城的船票贵,但上了船,才能看见海,至于这五成……”
她眯起眼,目光落在窗外远去的吉普车尾灯上。
“只要牌子立住了,以后这五成,迟早得让他们加倍吐出来。”
三天后,下午两点整。
算算日子,该到账期了。
她转身往厂里走,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路过晒谷场时,几个正在分拣辣椒的妇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们知道厂长今天心情不错,因为昨天刚发了奖金。
办公室里,电话机安静地趴在桌上。
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单据,脸色有些古怪:“丫头,邮递员送来的。”
乔不违眼皮都没抬:“什么?”
“汇款单。”老陈把单子放在桌上,声音有点抖,“省城外贸公司的,两万罐辣酱的尾款,还有……汇率补贴,一共是一万八千四百块。”
空气凝固了两秒。
乔不违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红色的印章鲜亮,数字清晰,她站起身:“叫乔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