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乔花跑进办公室,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到桌上的汇款单,愣住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姐,这……这是真的?”
“数一遍。”乔不违说。
乔花深吸一口气,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最后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上了。一分不差。”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镇。
第二天,县里来了通知:召开乡镇企业出口创汇表彰大会。
地点就在县城大礼堂,时间定在下周三。
乔不违接到通知时,正在车间检查新到的玻璃瓶,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问秘书:“谁去的?”
“说是让你去发言。”秘书小声说,“县长亲自点的将。”
乔不违笑了:“行。我去。”
下周三,县城大礼堂。
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头。
横幅拉得笔直,红底黄字写着“热烈祝贺我县乡镇企业出口创汇取得历史性突破”。台下坐满了人,有戴眼镜的干部,有穿中山装的厂长,还有挤在后边的普通工人和家属。
乔不违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没带稿子,只揣着一个玻璃罐。
那是杏花村辣酱的标准包装,红油亮泽,标签上印着拼音和英文。
主持人念完一串冗长的感谢词,终于轮到她上台。
聚光灯打在脸上,有些刺眼。
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有人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乔不违?看着挺年轻啊。”
“听说脾气不好,能把人骂哭。”
“厉害,真厉害,这才几年,就成了全县首富。”
乔不违走到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便举起手里的辣酱罐,对着灯光晃了晃。
红光透过玻璃,映在她脸上。
“我这人不习惯上台,但今天,我说三句。”
台下安静下来。
连咳嗽声都停了。
“第一,杏花村的辣酱能出口,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哪个领导的英明决策。”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排的官员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靠的是三百个农民手上的茧,是他们在凌晨四点起床除草,是他们在大太阳底下采摘,是他们用笨办法改良土壤,没有这些茧,就没有这罐酱。”
李老四坐在角落里,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粗糙的大手。
那双手上,确实布满了洗不掉的裂口和老茧。
“第二,感谢县里、省里给的政策,给了路子。”乔不违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事实,“但我们最该谢的,是自己,我们没等,没靠,没要一分钱救济,路是我们自己闯出来的,钱是我们自己挣回来的。”
台下一阵骚动。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这话太直白,甚至有点刺耳。
但在座的都是干实事的人,听得懂里面的骨头。
陈国栋坐在第一排左侧,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他看着台上的女人,心里那股子轻视早就没了。
“第三句。”
“乡亲们,土坷垃里能刨出金子,这话,以前是笑话,现在,我们杏花村做到了。”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一秒。
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
有人站起来,有人挥舞拳头,有妇女抹着眼泪。
李老四喊得嗓子都哑了,旁边的人扶着他,怕他晕过去。
乔不违站在台上,听着这巨大的声浪,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拿起那个辣酱罐,拧开盖子,闻了闻。
香辣味冲鼻,熟悉的味道。
她知道,从今天起,杏花村这三个字,再也埋不住了。
散会后,陈国栋追上乔不违。
他在走廊里拦住她:“乔厂长,刚才那番话,够狂。”
“不狂,没人信。”
陈国栋笑了,笑得有些苦涩:“省里的领导很感兴趣,他们说,想看看杏花村还能‘狂’到什么程度。”
乔不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们等着。”她说,“只要船票还在,我就敢往海里扔石头,至于溅起多大水花……”
她拍了拍口袋里的汇款单,转身走进阴影里。
“那就看他们接不接得住了。”
回到厂里,门没关严。
过了一会儿,门口的影子晃了一下。
乔二叔来了。
他没进门,就蹲在门槛外头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个烟盒,已经捏扁了,里面剩两根烟,也没点上。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肩膀一耸一耸的。
乔不违透过玻璃窗瞥了他一眼,没出声。
李老四正好送报表进来,看见这阵仗,脚步一顿,小声问:“丫头,这是……?”
乔不违摆摆手:“不用管,让他蹲。”
李老四识趣地把报表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偏西了一点,光线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二叔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墙根。
二叔搓手的频率越来越快,指甲缝里的黑泥都搓不掉,只能越搓越脏。
终于,他抬起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丫头……”
乔不违还在翻账本,头也没抬:“有话说。”
二叔站起来,腿麻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站稳。
他走进屋,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好背在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叔当年……对不住你。”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乔不违翻账本的手停了。
她合上本子,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
二叔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你爹走的时候,托我照看你,我没照看好……那时候穷,鬼迷心窍,收了彩礼钱就想把你嫁出去换粮食……后来你又搞种植,我又想占便宜……我是真不是个人。”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片刻后,她开口了。
“叔,你当年贪的是钱,不是我的命。”
二叔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在开荒队干了五年。”乔不违继续说,“东坡那三亩荒地,是你带着人一寸寸啃下来的,去年冬天冻裂了手,你也没请过一天假,工钱日结,你没偷过一回懒,也没多拿过一分钱。”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二叔的眼睛:“这些我都记着。”
二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他这辈子被人骂过懒、骂过坏、骂过没良心,唯独没人夸他勤快、实在。
乔不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任命书,拍在桌上。
“从下个月起,你升开荒队队长,原来的队长年纪大了,退二线,你的工钱涨两成,带五个壮劳力,专门负责明年新扩产的二十亩坡地开荒。”
二叔愣住了,看着那张纸,不敢伸手去拿。
“我不赦免你的过去。”乔不违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钢笔,“但我认你的现在,过去和现在,账分开算,以前你欠我的,我早就扣光了;以后你干得好,我给你钱,谁也别跟谁扯旧账。”
二叔颤巍巍地伸出粗糙的大手,接过任命书,纸张很轻,但他觉得沉得压手。
“丫头……”他哽咽了一声,最后只憋出一句,“叔一定好好干。”
乔不违挥挥手:“行了,出去吧,明天早上六点集合,迟到一分钟扣半天工钱,别跟我哭,我只看结果。”
二叔擦了一把脸,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二叔,此刻成了杏花村最忠诚的打工仔。
门外,老刘叼着烟等着他。
见二叔出来,老刘吐出一口烟圈,调侃道:“咋样?挨骂了?”
二叔捏了捏手里的任命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没,涨了工资。”
老刘瞪大眼睛:“真的?那丫头舍得给你涨?”
“舍得。”二叔挺直了腰板,那股子窝囊气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