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哥,你觉得我厉害吗?”
李老四想了想:“厉害。这村里谁不服你?”
“那是因为我在这儿,我要是不在呢?”
说着,乔不违指了指远处连绵的辣椒田,那片红色在阳光下耀眼得有些失真。
“你看这片地,以前靠天吃饭,现在靠井水,靠肥料,靠我这脑子,但如果有一天,我这脑子不好使了,或者我不在了,这村子还能转吗?”
李老四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前些年旱灾,如果不是乔不违带头打井,全村早就散了伙。
“丫头,话不能这么说……”
“我没说丧气话,我在说事实,一个地方只靠一个人,那不叫兴旺,叫危险,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俗话也不无道理。”
“我想看到的,不是我能干多少,是这个村子,离了我照样转,乔花懂账,大柱懂地,小赵懂质量。
他们现在生疏,是因为我没放手,我得让他们摔几跤,疼几次,才能长记性。”
“那你图啥?”李老四问,“累死累活几年,最后给人做嫁衣?”
“老四哥,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本事吗?不是你能搞定多少人,而是你走了之后,事情还能办成。
我要做的,是把‘乔不违’这三个字,变成一种习惯,一种规矩,一种不需要我在场也能自动运行的程序。”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深深吸了一口。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三点,你们三个到我办公室汇报,有问题当场解决,没问题我就喝茶,我不插手具体事务,我只看结果。”
说完,她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大柱挠挠头,小声问爹:“爷,咱真能行?”
李老四瞪了他一眼,却没骂出来。
他望向那片火红的辣椒田,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乔不违坐回椅子上,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名单。
上面列着未来三个月的重点考核指标。
她提起钢笔,在第一行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画好后把考核指标表扔进抽屉,咔哒一声,落锁。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推开办公室的门。
此时,乔花正抱着账本坐在台阶下,细看眼圈还有些红红的。
乔花这是哭了。
“姐……”她声音哽咽,几乎听不清,“你要去哪?”
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
自从乔不违开始交权,她就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家里的一盏灯,明明还亮着,但你知道,它随时可能熄灭。
乔不违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妹妹。
记忆里,那个躲在二婶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早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坚定、算盘打得飞快的女人。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乔花的头。
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乔花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死死盯着她,“远到你回不来吗?”
乔不违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连绵起伏的红色海洋。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辣椒田上,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那些果实饱满、色泽鲜亮,仿佛在燃烧。
“乔花,你看。”她指着那片红,“这是什么?”
“是辣椒。”乔花抽噎着答。
“不。”乔不违摇头,“这是希望。是咱们杏花村人的命根子。”
她回过头,目光穿过乔花,穿过李老四,穿过在场的所有人,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记住,我在哪儿不重要。”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碎。
“杏花村的辣椒红一百年,我就在哪儿。”
这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告别。
她把自己融入了这片土地,融入了这个品牌,融入了每一个吃到杏花村辣酱的人的记忆里。
乔不违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
“行了。”她拍了拍手,“你回去干活吧,明天的账,今晚就得平。”
说完,她迈步向村口走去。
乔不违的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那是时空管理局的任务完成提示音。
渐渐地,月亮升起来了。
为什么往村口走,因为那有一座刚落成不久的石桥。
那是她发达后的第一件事。
给这条常年泛滥、吃人不吐骨头的野河,修了一座桥。
走到桥头,风大了些。
河水在桥下流淌发出声音。
那声音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夜晚,原主被二婶逼得走投无路,跳进河里时的水声。
乔不违走上桥面。
石桥坚固,栏杆打磨得光滑圆润。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石栏。
“谢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风中传得很远。
没有人回答。
只有河水拍打桥墩的声音,哗啦,哗啦。
乔不违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水面。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在那个绝望的夜晚,挣扎着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那时候,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河泥。
那是原主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她对这个冷酷世界最后的控诉。
后来,她代替她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把这条河驯服了,把这片荒地变成了金窝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小,用粗蓝布缝制,边角已经磨破了,她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泥巴。
那是当年的河泥。
干了多年,硬得像石头,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乔不违托着掌心,看着那团泥。
“当年我救你一命,”她轻声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算账,“还给你一村的兴旺,这买卖,你赚了。”
当年的落水,是因;如今的修桥,是果,她用一座桥,还清了一条河的债。
她手腕一抖,将那团干硬的河泥,轻轻地撒进了河里。
噗通。
泥块落入水中,瞬间散开,混入黑色的水流,再也看不见了。
物归原主。
从此以后,她不再属于这里。
乔不违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带着腥气的河水味。
空气冷冽,钻进肺里,让人清醒。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
炊烟早已散尽,田野里的辣椒茬子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色,像是大地身上未愈合的伤口,又像是燃烧后的余烬。
那些田地,那些厂房,那些跟着她起早贪黑的乡亲们,都在夜色里沉睡。
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他们的“祖宗”,他们的“财神爷”,在心里跟他们说了再见。
乔不违转过身,背对着村子,面向来时的路。
风更大了,只是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桥头拐角的阴影里,整座桥,才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河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带走了一切,也留下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