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一闪。
刺眼。
紧接着是冷。
一股子烧纸钱的呛人味,直冲脑门。
乔不违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间,棺材盖没合严,露出一截惨白的寿衣袖口。
两盏白灯笼挂在梁上,风一吹,晃得人眼晕。
她跪在地上。
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青砖,硌得生疼,身上穿着一身孝服,白布粗糙,磨着脖子。
脑子里“嗡”的一声,记忆碎片炸开。
爹娘车祸,尸骨未寒。
爹是屯子里有名的猎手,娘是村小的老师,家里穷,但有一支祖传的套筒猎枪,还有一块没交公的自留地。
现在,人都没了,只剩她一个孤女。
还有这满屋子等着吃绝户的亲戚。
“……按规矩,占山哥当这个家。”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乔不违眨眨眼,视线聚焦。
面前站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关占山,她爹的亲弟弟,也就是她亲叔。
旁边还蹲着几个本家侄子,一个个眼神躲闪,却透着股幸灾乐祸的劲儿。
灵堂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
“听说要把翠花许给镇上的屠户?”
“三十块钱彩礼呢!够买两头猪崽了!”
“可怜见的,才十八啊,就要嫁个四十岁的杀猪匠。”
关占山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装出一副悲痛又无奈的样子:“翠花啊,叔知道你心里,。但你爹走了,你娘也走了,你一个女娃子,怎么活?
叔给你找了个好婆家,镇上老张,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家里有肉铺,吃喝不愁,三十块彩礼,叔一分不留,全给你留着当私房钱。”
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是在做慈善。
乔不违抬起头。
“那我的枪呢?”
关占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什么枪?哦,你说那杆老套筒啊,那是私设武装,不符合政策,叔已经替你处理了,上交大队部,充公了,你爹要是活着,也得夸叔觉悟高。”
他身后的侄子关大山挺起胸膛,小声嘀咕:“就是,那枪早该交了,留着也是祸害。”
充公?
这枪是她太爷爷打鬼子缴获的,枪身上刻着“关”字,是家族的命根子。
上一世,应该说是原剧情,这枪确实被关占山拿去卖了废铁,换了二十斤粮食,养活了他们一家子。
而原主,被强行塞进花轿,受尽折磨,最后疯死在猪圈里。
这一世,既然来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乔不违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边的二婶伸手想扶,被她侧身避开。
她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个木架,上面原本应该放着枪,现在空空如也。
“叔说充公了?”乔不违转过身,背靠着墙,目光扫过全场,“那我问问大队支书,枪在哪儿?”
关占山脸色一变:“翠花!你别闹!你爹刚走,你就这么不听话?你想让全村人看笑话吗?”
“看笑话的是谁?”乔不违冷笑一声,“把侄女的保命家伙抢走,还要逼侄女嫁给屠户换钱,这叫顾念亲情?这叫吃绝户。”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关占山恼羞成怒,一拍桌子:“你少血口喷人!我是你叔!长兄如父,我说了算!今天这门亲事,定死了!至于那枪,我已经让人去大队部取回来了,一会儿就送来,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赤裸裸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都让开!”
两个壮汉抬着一个黑漆漆的长条盒子走进来,正是那杆老套筒猎枪。
乔不违眼睛一亮。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那两个抬枪的侄子,双手握住枪身。
入手沉重,冰凉。木质枪托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
拉栓验膛,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全场安静了。
连那个一直探头探脑、准备进来接人的屠户老张,都被这气势吓住了,缩在门口不敢动。
乔不违扛着枪,走到供桌前。
她把枪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桌面上的香炉跳了一下,几缕青烟散乱。
“叔。”乔不违盯着关占山的眼睛,一字一顿,“这枪,是我太爷爷传的,枪身上刻着‘关’字,你要,行。”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当着全屯的面,你说三遍:这枪是从侄女手里抢的。”
关占山的脸涨红。
周围村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有惊讶,有鄙夷,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奋。
“不说?那枪我留着,彩礼的事,我明日亲自去退。”
她单手提起枪,另一只手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转身就往门外走。
步伐坚定,背影挺拔。
经过屠户张老二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我不卖身给你家傻大个,回去告诉你家老太,再敢上门,我就用这枪崩了你家的猪圈。”
张老二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
乔不违走出院门。
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没回那个破院子,也没去大队部告状,转身,朝镇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