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这是她爹留下的老物件,平时舍不得用,这会儿贴紧了树皮。
“树杈上有东西。”
大壮凑过去一看,是一缕极细的棉线,缠在粗糙的树皮缝隙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乔不违伸手把那缕棉线轻轻扯下来,放在掌心搓了搓。
“这是做虎夹子拉簧用的特制棉线,市面上买不到现成的,得自己搓。”
乔不违把棉线小心地卷成一团,塞进随身的小口袋里,“这种捻法,整个靠山屯,会的人不超过三个。”
“哪三个?”大壮问。
乔不违站起身,“我爹教过我,但我现在怀疑,有人从我爹那儿偷师了,或者是……有人跟我一样,记性特别好。”
她没有直接说出名字,但所有人的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关占山。
除了他,谁还会这么阴损?谁还恨乔不违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她脚筋挑断?
队伍继续移动。
每走一段,乔不违都能捡到点东西。
一个踩扁的烟屁股。
“大前门。”乔不违捡起烟蒂,闻了闻,“抽这个牌子的人,屯里就那么几个穷鬼和装阔的,关占山去年发了笔横财,开始抽这个了,以前他只抽旱烟。”
一块掉落的碎布角。
“藏青色粗布,补丁摞补丁,这种布料,只有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又爱面子的老头穿师关占山那个儿子今年正好二十四,还没娶媳妇,身上就常穿这种旧衣裳。”
线索像珠子一样,一颗颗串起来。
到了第三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乔不违带着徒弟们,摸到了靠山屯的边缘。
她没有进村子,而是绕到了村东头,关家的后院墙外。
这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平时没人走。
乔不违站在墙根下,抬头看着那堵斑驳的土墙。
墙上有一块凸出的砖缝,那里挂着一缕棉线。
乔不违踮起脚尖,伸手取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第一缕棉线的玻璃瓶,倒出一点,并把新取得的棉线并排放在手心里。
粗细一样。
捻法一样。
颜色,都是那种洗过很多次、发灰的白色。
完全吻合。
这就是铁证。
大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师父,这就能定他的罪了?”
“定不了。”乔不违收起棉线,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只是证明他去过现场,或者接触过工具,要让他吃牢饭,还得靠别的。”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去哪?”大壮追上来问。
“去县里。”乔不违说,“去找顾北崖。”
……
县武装部大院。
顾北崖正在办公室里,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乔不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大壮等几个徒弟。
顾北崖眉头微皱:“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让你在山里练枪吗?”
乔不违走进屋,反手关上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放在顾北崖的办公桌上。
打开,里面是那两缕棉线,还有那个大前门的烟蒂,以及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标出了从东坡到关家后院的路线,沿途所有的可疑痕迹都用红圈标注了出来。
顾北崖拿起棉线,仔细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那张图。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是……”
“私设地枪伤人。”乔不违打断他,声音清脆,“顾部长,按治安条例,该怎么处理,你比我懂。”
顾北崖盯着她:“你想让我抓关占山?”
“我想让护秋队抓。”乔不违纠正道。
顾北崖眯起眼睛:“为什么?”
乔不违拉开椅子坐下,“因为我处罚他,是私仇。”
“私仇只能解恨,解完恨他家里其他人会恨我,下一代的仇恨还会传下去,这种冤冤相报,我没兴趣陪他们玩。”
“但护秋队处罚他,是公事。”
“公事讲的是法理,一旦上了案底,他就成了破坏生产秩序的反面典型,村里人会怕他,而不是同情他,更重要的是,这会立下一个规矩:在这片山上,谁敢动杀心,政府就会收拾谁。”
乔不违抬起下巴,“我要的是让他断了根,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碰猎枪,不敢再动歪脑筋。”
顾北崖沉默了很久。
“好。”
最终顾北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袋子,郑重地放进了抽屉里。
“我会安排人,以‘护秋队巡查发现非法狩猎器械及伤害事故隐患’的名义,立案调查。”
他看着乔不违,语气严肃:“但是,乔不违同志,你要清楚,这次行动由武装部主导,你的角色是‘线索提供者’,不要插手后续审讯,也不要私下接触当事人家属。”
“明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顾部长,记住我说的话,别提我,提‘护秋队巡查发现’就行。”
说完,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外,大壮和其他徒弟正焦急地等着。
看到乔不违出来,大壮忍不住问:“师父,成了吗?”
乔不违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皮筋,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紧。
“回去,”乔不违淡淡地说,“明天开始,加强巡逻,以后谁的脚要是再受伤,我就先把谁扔进猪圈喂猪。”
徒弟们哄笑一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回去的路上,风刮得紧。
大壮忍不住问:“师父,真不用咱们动手?那老东西……”
“动什么手?打他一顿,解气是解气了,但他家里兄弟能放过你?明年这时候,你家牛丢了算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