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降临到听雨楼。老太太坐在回廊的太师椅上,望眼欲穿地盼七凤回来。几个凤儿众星捧月般地围在老太太身边。
大凤学得越来越会支使嘴儿了:“老三,再到门口望望,老七也该回来了。”三凤腚沉嘴不懒:“望什么望?整个一个破车多揽载!你说她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咱姊妹都发了,就她一个人坐政府机关,妈呀呀,听起来好吓人,还是处长,岂不知清水衙门,一个月挣那俩鼻疙子还不够我塞牙缝儿的。”
六凤笑了:“你们家都拿鼻疙子塞牙缝儿?”三凤朝她把眼一瞪,横刺一枪:“没有你插不上的嘴,看你这阵子会白话的,上了阵拉一裤子。”又掉转马头,“小杨厂子也黄了,本来过得就挺难的,又把个快死的人弄到家里,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六凤被自己的老板呲哒了几句却并没在意,她和七凤是挨界儿,对七凤最关心,很同情,又插一嘴:“唉,老七就是个苦瓜,打从北大荒回来就一直没过好,真是应了那句话:才跳出火坑,又扑进苦海。”
三凤接话:“怨谁啊?谁也怨不着,自个儿找的。你说她一个挺清高挺聪明的人,怎么净干这些傻事儿?妈,怎么也不说说她?”
老太太慢相应地说:“说什么?岁数都不小了,什么事不明白?以后我什么也不管了,这辈子的话说得太多了,说够了;管的也太多了。我也想明白了,还有几年活头儿?我现在就想自己的事儿,自己的事儿还想不明白呢!你们看我今天脑子是不是还清亮点儿?昨个儿晚上又犯浑了,下半夜一两点钟,一个激灵醒了,还寻思天亮了呢,起来下了碗面条吃了,又上大街溜达,大街上一个人儿也没有。正纳闷儿呢,来了两个警察,把我好一顿审查,把我当成老盗窃犯了。老了!”
六凤说:“大姐,我提个话儿,也不知对不对。老七够困难的,卫平又来了,咱是不是一个人帮她一点儿?你说个数,大伙儿一块儿掏吧。”
三凤说:“老六,这没说的,可是老七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她那个刚强劲儿,谁的钱也不能要。你忘了,她结婚的时候咱凑了二十块钱,叫她给扔回来了。这把手,从来就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眼泪儿比金豆子还高贵。”
大凤说:“这事儿再议吧。是不是,妈?”老太太说:“这是你们姊妹的事儿,我不管。”
正议论着,黑虎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喊道:“姥姥,我妈回来了,在门口儿,还推着个大老爷们儿!”大伙朝门口望去,见七凤用轮椅推着卫平进了院子。
凤儿们坐在那里没动,一个个都很矜持,拿捏着自己的身份,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卫平的身上。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望着卫平。
七凤擦了把汗,仰起脸说:“妈,姐,这就是卫平。”老太太和凤儿们没有一个答话,她们和这个叫卫平的人关系尴尬,怎么打招呼?又不好失礼,于是一起下了楼。
七凤向卫平介绍楼上下来的人:“卫平,这是我妈,这是大姐、三姐、五姐、六姐。二姐在广东没回来,老九在外地念大学,老八不在家,看我们这一大家子多热闹,可别嫌闹得慌。”
卫平笑着和大伙逐个握手,客气着:“你们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握到五凤的手时一愣,旋又笑了,“五姐,咱们见过面。”大伙惊奇地盯着五凤。五凤尴尬地笑了笑说:“见过,见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快屋里请吧。”
黑虎看着卫平问七凤:“妈,这是谁啊?”七凤笑了,拍了拍儿子的头说“哎呀,把这个大人物给忘了。这是卫平叔叔。卫平,这是我的儿子,叫黑虎,我们家都叫他小老爷们儿。”
卫平忘情地看着黑虎,嘴唇哆嗦着不知说什么好。大伙都紧张地看着卫平,生怕他说出冒失的话。卫平使劲闭了闭眼,脸上平静了,笑着拍了拍黑虎的头说:“小老爷们儿?这个叫法挺有意思。小老爷们儿,你好!”
黑虎歪着头问:“你在我家住吗?你什么时候走?”卫平收了笑,说:“住几天就走。”
“住几天?”
七凤嗔道:“黑虎,怎么这么没礼貌?叔叔是咱家的客人,愿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回头问大凤,“大姐,杨为健呢?”
“一下午没看见他。你们先回屋吧,一会儿我去找找。”
黑虎说:“我去找我爸。”说着跑出院子。
七凤推着卫平,说:“卫平,你累了,回屋歇着吧。”推着卫平朝屋里走,“妈,姐,我们先过去了,有空儿过来坐啊。”大伙没有答话,目送着他俩进屋。
大凤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老七呀老七,你成天都琢磨些什么!”三凤拍着屁股嘟囔:“行了,苦难的日子又开始了。”老太太仰头瞅了瞅天,自言自语:“天又要飘雪了。”
七凤推着卫平进了屋,笑道:“卫平你看,杨为健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歇着,我马上做饭。”
黑虎知道到哪儿去找爸爸。不错,杨为健又去了城郊的马兰河。他还能到哪儿去?遇到愁事不是跑到低档次的小酒馆灌马尿,就是跑到马兰河,坐在护堤树下鼓烟儿。他不会像那些有档次的人那样,在悲伤的音乐的伴奏下,跑到小树林,哗哗地流着泪水,把头抵在大树上,用拳头没命地砸树,一直砸出血。何况古城方圆几十里已经没有小树林了,就这么一条马兰河也是臭烘烘的。所以,杨为健的忧愁郁闷没有一点诗意。
此刻,杨为健头夹在两腿之间拼命地吸烟。他吸烟很实在,先是把胸中的气全吐出来,然后干劲十足地结结实实地猛吸一大口,闭上嘴,让尼古丁尽量融化在血液中。因此,杨为健即使十天半个月不吸烟,也浑身烟袋油子味儿,也别怪七凤不愿意和他同床共寝,撂给谁也没个扛!
黑虎跑过来,摇着他的身子喊:“爸,你怎么在这儿啊?我妈叫你回家,家里来人了。”杨为健低着头任凭黑虎晃着他的身子。
“爸,你怎么了?”
杨为健抬起头默默地看着河里的污水。黑虎知道爸爸又有愁事了,懂事地坐在杨为健的身边,也默默地看着河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幸家庭的孩子早成熟,早当家是好事,早成熟却是非常不好的。没看见苞米地里的“小老头儿”?没大腿高就结棒子了,能结出什么好干粮?全瞎了!杨为健鼓够了烟,一拍大腿:“走,回家!”
杨为健领着黑虎,回到听雨楼院门口,停下步子,系好衣服风纪扣,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大步往里趟。进了院,来到自家门口,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扣子,悄声对黑虎说:“儿子,上楼找姥姥去。”黑虎懂事地朝楼上跑去。
杨为健寻思了一下,举手在自己的脸上啪啪扇了几个耳光子,推开门高声喊道:“我回来了!”反身咣的一声关上门,进了屋。
卫平在轮椅上欠了欠身,算是打个招呼。他知道来者是杨为健,和他在小学操场打过一个照面,杨为健这张柿饼似的脸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说话,只好装着不认识。七凤端着饭菜从厨房里出来,给二人互相作了介绍。卫平伸出手来:“你好。”
杨为健当然知道对方是卫平,故意一愣,紧走两步,伸出双手,热情过度地握着卫平的手,摇着:“噢,卫平吧?你好,一路辛苦。欢迎你到我们家来!别客气,别不好意思,这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看了眼桌上的菜,“儿说七凤,客人来一趟不容易,搞得简单了点儿吧?这怎么能行?我再做两个菜,我们俩好好喝一盅儿。”
七凤说:“你就别张罗了,卫平来也不是住一天两天,日子长着呢。快坐下吃饭吧。你又上哪儿喝去了?怎么脸上通红?”
杨为健摇了摇头说:“唉,心情不好,叫工友摁住了喝酒。本来不能再喝了,不过卫平来我又高兴了,再喝两杯。”卫平挺不好意思:“为健,给你添麻烦了。”
“不,怎么能说麻烦呢?你来了我高兴,七凤高兴我就高兴。心情不好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单位黄摊儿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