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凤好一顿忙活,把家收拾停妥了要上班,见卫平在喂鱼,过来看了看。卫平把一球鲜红的线虫投进鱼缸,趴在鱼缸前两眼直勾勾地看银草鱼吃食。七凤就站在他的背后。
里屋,杨为健佯装没睡醒,看七凤出了屋,光着脊梁钻出被窝,把一叠钱放到桌子上,用茶壶压好,又咝咝哈哈地钻回被窝。这时他听到外屋七凤和卫平说话的声音,忙竖起耳朵——
“七凤,我有个预感,快不行了。”
“卫平,你说些什么啊!”
“你不知道,我早就发现这种鱼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虽然挺好养,但不知为什么,隔几天就死一条,快到冬天的时候差不多就死光了,可总有一条鱼能活下来,并且能熬过寒冬。这几天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最后那条鱼?也许是。现在我挺相信宿命的,我估摸,等最后这条鱼死了的时候我也该走了。但愿我是最后那一条鱼,挺过这个冬天。”
“卫平,你是不是看过欧·亨利的《最后的长春藤叶》?你的想法和琼珊如出一辙。不要胡思乱想,你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
杨为健听得稀里糊涂,躺在炕上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麻溜地穿上衣服,推开屋门往院里走。
七凤说:“杨为健,你又要上哪儿去?吃饭。”
“不吃,打麻将去。”
杨为健没有去打麻将,他去了图书馆。
就是这个早晨,迷你美容院里,冬子正在洗脸,忽然发现对面金足御洗厅门前几个装修工人把旧牌匾摘下来,换上一块新的。原来五凤的洗脚房改弦更张换了门头,叫作“新世纪高级美容院”。
冬子喊:“妈,妈,你快过来看!”三凤端着饭碗跑到门前,往对面一看,怒火轰地拱上了头,气急败坏地扔了饭碗,叫道:“好啊,好!”一脚踢开门,冲了出去,大步流星过了街,推开五凤的店门闯进去。
五凤的新世纪高级美容院已经装修得焕然一新,各种美容设施一应俱全。五凤迎面过来,对来势汹汹的三凤发问:“你又要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说说,为什么我开美容院你来搅和?不就是想找事吗?你金足御洗厅开得好好的又改换门庭,不就是想气死我吗!”
“老三,你这就是蛮不讲理了,我愿开什么店就开什么店。你看墙上,执照不是国家发的?哪个大印不带着红五星?改换门面,工商有照,依法纳税,适应消费,你管得着吗?你要是怕竞争也改个门面好了。”
“我,我……”三凤气得说不出话来。冬子跑来,拽着母亲往外走:“妈,别和五姨争了,五姨说得对,这叫竞争,别恋不讲理。回家,回家!”
五凤露出了笑脸:“冬子,你说得对,姨就愿听你说话。”
“姨,别生我妈的气,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五凤大受感动,爱怜地看着冬子说:“冬子,你怎么不是姨的闺女!”冬子扶着三凤劝道:“妈,回家吧,你没有道理。”冲五凤笑了笑,扶着气得眼儿眼儿的三凤出门去了。
三凤回到店里,躺在后屋的床上老牛大憋气,脸色苍白,艰难地喘着对闺女说:“冬子,妈叫她噎住了,不行了,心脏病犯了。快,快叫救护车!”
冬子慌忙拨打120急救中心的电话,要救护车。须臾,救护车鸣着警笛呼啸而至。
五凤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大惊失色,隔着门朝对过儿看去,见两个医护人员用担架抬三凤上救护车,冬子和六凤站在车门前抹眼泪,慌忙跑出店门,哭喊着奔到担架前呼唤:“三姐,你怎么了?三姐,你别生我的气,三姐,我给你认个错儿!”
孟传礼铁青着脸大声呵斥:“你滚一边去!”一把推开五凤,“你等着,我早晚要出这口气。”三凤睁开眼,抬起手指着五凤却说不出话。
救护车开走了。五凤呆呆地看救护车绝尘而去,捂着脸,哭着跑回店,一屁股坐在沙发发放声痛哭。小叶和胖五过来劝慰。
五凤擦了把眼泪说:“小叶,我看这个店咱还是改回去吧,设备处理了。我不能把俺三姐气死啊。她气性大,别弄出个好歹来。咱虽说下岗了,可和她比,咱是党员,受党这么多年的教育,觉悟总是要比她高点。忍了吧!”
小叶叹着气不表态。胖五可是牢骚满腹。五凤拍着茶几说:“胖五,别说了,就这样定了!”
夜深了。没有客,五凤正在上门板,一转身,“妈呀”地叫了一声——冬子站在她身后。
五凤惊魂未定,说:“你吓了我一跳。你这孩子怎么走道没声啊?”
冬子笑了笑没说话。五凤警惕地看着冬子问:“这么晚了你站在这儿干什么?看样子你在我背后瞄了不是一时半晌了。”
冬子没吱声,转身走了。五凤狐疑地看着冬子的背影站着不动。
小叶拉开门问:“不关门睡觉在这儿望什么?”五凤喃喃自语:“这孩子,刚才那双小眼儿怎么凉瓦瓦的,吓人!”小叶一头雾水:“说谁呢?”
夜里,五凤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憋了一泡尿,不管走到哪里尿都有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大坑,四下一看没人,褪下裤子就尿。刚要尿,突然发现了一双凉瓦瓦的眼睛盯着自己,细看像冬子,寻思,自己的外甥女怕什么,就尿了。谁知道这泡尿特别大,如滔滔洪水漫了大坑,把冬子淹着了,冬子在大水里脑袋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沉下去,伸着手直喊救命,把她惊醒了。五凤醒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很响的喷嚏,觉得好笑,爬起来下了床,想上便所。来到外屋“妈呀”地叫了一声——美容室已经是水漫金山!
五凤大声喊:“小叶,不好了,发大水了!”小叶迷迷瞪瞪地跑来,两个人拿着盆子往门口外兜水。
天大亮时门口围满了人,水正往门口涌着。五凤浑身透湿,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呐,没法活了,这些设备都是借钱买来的呀,全完了,这是哪个鳖种下的毒手啊!我不活了,不活了!”
小叶也哭得满眼泪水,毕竟是男人,还要劝五凤。
这时候,老太太背着手,带着大凤、四凤来了。五凤一见,哭得更来劲了:“妈妈呀,我的老妈妈,闺女不能活了!她怎么这么下毒手啊!妈妈呀,都是您老人家身上掉下的肉,砸断骨头还连着筋,可她比阶级敌人还狠呐。姊妹们,我造了多大孽啊?就该遭这个报应吗?妈呀,您可得给我做主呀,要不就不能活了!”
大凤四凤过来劝五凤,把她搀扶回店里。
老太太听罢老五的哭诉无动于衷,也不慰问,也不表态,径直来到五凤的店门口,没进门,探头往里瞅,像是看光景;看够了,背着手摇着头,步履蹒跚地朝听雨楼走去,和邻居老曹大婶儿碰了面还打着招呼。
老太太回到听雨楼,一头拱到炕上,不吃不喝不说话,精神委顿,形容枯槁,直溜溜躺了一天,把大凤四凤急得满嘴燎泡。
傍晚了,大凤流着泪劝老太太:“妈,您躺一天了,不说话也不吃饭,叫当小的急不急死?起来坐坐吧,想吃点什么说话,老四开车立马就给您取到,只要不是龙肝凤胆就行。”
老太太闭着眼睛,一如既往地挥了挥手,把大凤和四凤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姐妹俩悄悄来到外屋。大凤说:“老四,你说老太太怎么办?再这样下去要熬倒的。”四凤说:“劝她上我那儿住几天也不应承。唉,是谁这么整老五?也太狠了。”
大凤叹气不止:“唉,别人家的老人越老越没心思,?等着享福。你说咱妈,越老越添心事,你看这些年家里闹的!唉,你不知道,咱妈大不比以前了,有时候,我常听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些什么,还常常一个人笑出声来。”
四凤紧皱着眉头说:“这可不是好兆头,送医院看看吧。”“哈哈哈哈……”里屋突然传来老太太的狂笑声。大凤四凤吓得打了个激灵。大凤说:“你听,你听,怎么样?”四凤惊呼:“妈呀,这到底是怎么了!”
“哈哈哈哈……”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