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星期天。吃过早饭,卫平用镊子夹着一球红色的线虫放进鱼缸里喂鱼,目光呆滞地看着那条硕果仅存的银草鱼。黑虎扒开门缝朝屋里瞅了瞅,悄悄地来到卫平身后。卫平嘟嘟囔囔地说:“就剩这一条了,为什么它还不死呢?”
黑虎坐在卫平的身边,爷儿俩一起静静地看着鱼缸里的那条鱼。七凤拎着药罐子从厨房出来。
黑虎突然抽着鼻子说:“妈,你身上也有一股猪大油味儿,和爸爸的一样。”
七凤瞪了儿子一眼:“别说话,咱们看鱼。”三个人静静地看着鱼。
黑虎说:“叔叔,你为什么要盼着鱼死呢?”
“噢,这条鱼已经单独活了一个月了,它没有伙伴了。”
“没有伙伴就能死吗?别的鱼都死了,这条鱼为什么不死呢?”
“这种鱼叫银草鱼。这种鱼非常奇怪,一群鱼里总有一条生命力最顽强,可以越过严冬一直活下去。”
“妈妈,叔叔说得对吗?”
“叔叔说得对。”
“为什么单单它能活下去呢?”
“因为它有一颗顽强的心,它的心里有一个希望。”
“希望什么?”
“希望能把冬天熬过去,熬过冬天就是春天,春天来了天气就会变暖,鱼儿就会获得新生。黑虎,咱们和叔叔一起为这条鱼祈祷吧,让它遨过冬天,迎接春天的到来。”
小老爷们儿双手合十:“妈妈,是这样祈祷吗?”
“儿子,你真聪明。卫平,来,祈祷吧。”
三个人对着鱼缸双手合十。黑虎嘴里念念有词:“鱼儿鱼儿你好好活,我们全家人都盼你活过冬天迎接春天,等春天来了我一定会把你放回河里,让你去找伙伴,高高兴兴地一起玩。”听着儿子的祈祷,卫平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捂住眼睛急忙转过轮椅。
喂完了鱼,七凤把蟾蜍血对好,闻了闻,忍不住跑到水池边干呕起来。呕完了,擦擦嘴,端着给卫平送去。卫平看着那碗药,没等喝,用毛巾堵住嘴干呕起来。
七凤的心有一种被揪似的疼痛,但还是板着脸说:“卫平,别这样,把它喝下去。”卫平捂着嘴直摆手地说:“拿走,我宁可死也不再喝了!”
七凤一拍桌子喝道:“喝!你现在不是没死吗?没死就得喝!”卫平突然歇斯底里地高声喊道:“我不喝,你不要逼我!”
“你怎么这样?喝了它能死吗?我为了谁?不是为了你吗?好,不喝就不喝,咱俩都看着,要不就把它倒掉!”七凤气得转过身背对着卫平,双肩轻轻地抖动着,突出的肩胛骨写成一个八字,“你拿不喝气谁啊?气我是不是?我不生气,你愿喝不喝,不喝拉倒!你这样就算有了血气了是不是?病就能好了是不是?都不是,你是个懦夫!”
“七凤,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就是个懦夫,就会哀叹,就会流泪,就会等死!真的看错了你,你不是个爷们儿!跟你说多少回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你怕了吧?吓倒了吧?卫平,我真想看到你把碗捧起来笑着喝下去,抹抹嘴跟随我说一句:“好,再来一碗!盼你掐着死神的脖子狞笑:看咱们谁能斗过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在没倒下之前我绝不向你告饶!”七凤说着捂上脸哽咽,“卫平,我多么希望你能这样啊!”
卫平看着七凤瘦削的背影,默默地端起碗一饮而尽,一拍桌子:“再来一碗!”七凤转过身,看着卫平破涕而笑。
孟传礼慌慌张张跑进听雨楼院里,对着楼上大声喊:“妈,出事儿了!”老太太从堂屋蹒跚到回廊,扶着楼梯栏杆问:“老三女婿,你说什么?”孟传礼带着哭音儿喊:“冬子不见了!”
老太太的身子一颤,朝东厢房呼喊:“老大,快出来!”大凤从屋里奔出来,慌慌张张地问:“妈,怎么了?”老太太指着楼下的孟传礼说不出话来。
听雨楼老老少少急疯了,倾巢出动寻找冬子。老太太在老头子的遗像前点上四支蜡烛,擎着三炷香,泪水满面地祷告:“老头子,我的在天之灵保佑冬子吧,她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啊,我要走的那天还要叫她给我扛幡儿领道呢,老头子保佑吧!”
桌上的蜡烛突然灭了,老太太大惊失色,一腚坐到地上。大凤和六凤披头散发地跑进屋子,姐妹俩扑通一声瘫倒在屋里。大凤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语不成句地说:“妈,冬子她,这个没肝没肺的,投河了……”
六凤哭得嘴吐白沫子,躺在地上打挺。老太太木桩子似的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身子仿佛一下子矮了许多。
冬子的灵位摆在迷你美容店内,三凤坐在灵位前哭得昏天黑地:“塌天了,塌天了,冬子啊,你要活活疼死妈呀,妈跟你走吧,妈跟你走吧!”头朝地上砰砰撞击,“你有什么冤屈就说啊,不该不声不响地投河,我知道,是妈把你逼死的!”
孟传礼扶着灵桌哭嚎:“冬子,你是背着黑锅走的啊!”冬子静静地躺在小床上。
孟传礼突然止住了哭声,拽着三凤说:“三凤,别这样,别这样,别叫人听着!”三凤一怔,也止住了哭嚎:“对,我先不哭。”捂着嘴抽泣,“别闹出动静叫老五捡笑!”
新世纪高级美容院里,五凤和四凤正在说话,对面传来隐隐的哭声。五凤慌忙跑到窗前,侧耳细听,对四凤道:“我怎么听着是冬子出事了?”又听了片刻,“对,是冬子出事了!四姐,你赶紧过去看看,快回来告诉我。”
四凤慌慌张张跑出去,跑进三凤店。不一会儿哭着跑出来,一头跌进五凤的店,嚎啕大哭:“冬子死了,投河淹死了!”
五凤像被浇了一头冷水,一腚坐到沙发上,愣怔了半晌才哭出声来:“冬子啊,冬子,你把五姨的心挖走了!”身子一挺就昏了过去了。四凤忙过来掐她的人中,舞弄了半天才把她救醒。
五凤两眼呆滞,半天才缓过神儿来,抽泣着说:“四姐,赶紧给我买股香,两刀纸,我要看看冬子,看看我最疼的外甥女啊!”
四凤哭道:“老五,你要亲自登门?”五凤哭道:“我要看看冬子啊!”
四凤哭道:“老三不能一棒子把你撵出来?”五凤哭道:“她就是把我打个头破血流,我也要看看我的外甥女。四姐,你快去吧。”说罢,躺在沙发上打着滚儿放声大哭。
三凤的迷你美容院,听雨楼所有的姊妹、亲眷都来了,满满地坐了一屋子。胡宝亮小声地吩咐人干这干那,处理丧事。
六凤说:“三姐,该告诉的都告诉了,就剩五姐了,我去告诉一声吧,这样的事不告诉不好。”三凤木呆呆地说:“她三十年没登我的门了,告诉她干什么?不告诉,不能叫她听见我的哭声!”
里屋,姐妹商量着事儿。六凤进屋来,说:“五姐那边三姐不让告诉。不告就不告吧,她俩积怨不是一年两年了,五姐一来,别悲剧作索成闹剧,到时候谁也收拾不了。”
大凤叹着气说:“按老六说的办吧。老四,你过去劝劝老五就不要来了。”
在店里,五凤泪眼婆娑地看着一堆祭品发呆。四凤推门进来,说:“老五,我看你就别去了,我把祭品拿过去,给你代个表,礼数到了就行了。老五,不好吗?”
“不行,我非去不可!冬子从小就懂事,疼她五姨,孩子走了,我怎么能不去看她一眼?虽说她放水淹了我的店,可不该她的事儿。孩子有什么错儿,我现在都能原谅。”
“老五,你有这个心就行了,我一会儿转告给三姐,三姐也会领情的。”
“不,我要亲自登门!和三姐这些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些年的恩恩怨怨也该了结了!你回去吧,我马上过去。”
四凤无奈,只好过去报信儿。
三凤正在冬子的灵前哭着,听门口有脚步声,一愣,抬头看,见五凤提着祭品步履摇晃着进了店。
五凤一步迈进店里,哭喊了声:“我的外甥女啊!”一腚拍在冬子的灵前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小冤家呀,你怎么说走就走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