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太太的坚持下,四凤和七凤送八凤到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傍晚的时候回来了。
老太太迎在当院,一脸的焦虑,急巴巴地问:“检查了?医院怎么说的?能治好吧?”四凤叹口气,从手提包里拿出几张CT片子递给老太太,说:“妈,咱可是请了全市最好的专家会诊,北京协和医院的一个权威也到了场,结论只有一个:老八的病没治了。”
老太太像是挨了当头一棒,怔怔地站在那里,满脸是凄凉。七凤过来扶着老太太,哽咽着说:“妈,别再治了。”老太太点着头说:“好,你们尽心了,也尽力了,回吧。”
四凤和七凤要把老八抬到楼上去。老太太说不用,我这主不推她到外面转转。说着推着八凤出了院子,嘴里还念叨:“老八,妈带你去。你就是站不起来,能听懂个话,叫声妈也行。我就是不信天底下有治不好的病!”
天大黑的时候,飘雪了。五凤端着一盘热包子送给老太太,进了楼院,仰起头,见二楼堂屋黑着灯,大呼小叫,却没有回音,就慌忙上了楼。堂屋门上挂着锁,她又冲东厢房喊大姐。
大凤从屋里跑出来问怎么了。五凤带着哭腔说咱妈和老八不见了。姐妹俩赶忙到楼下问七凤。七凤说傍晚我和四姐回来,妈推着老八出去溜了,寻思她俩早就回来了呢。
大凤说:“哪回来了?我还寻在你这儿呢。唉,依着破鞋来裹脚,还能指望谁?什么也不说了,分头去找找吧,老三家,老六家,秦大爷家,还有几个老邻居,就这么些地方。找到找不到,八点院里聚齐。”
八点,姐妹几个都来到院里,老太太没找到,大伙可就急得火上了房。大凤跺着脚吼:“还像电线杆子似的竖在这儿干什么?找,掘地三尺也得找!老五,你赶快报个警。”她现在变得脾气暴躁,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老太太。
众姐妹加上众女婿,把古城像梳头发似的里里外外那么搜上一搜,一直搜到马兰河大铁桥上时,已是深夜。雪越下越大,落地无声无痕,厚厚实实地包裹着古城。
七凤眼尖,扶着桥栏杆往下看,突然喊道:“桥下有两个人!”大凤定睛一瞧,说:“像咱妈和老八!”带着大伙朝铁桥下跑去。
大伙在铁桥下惊呆了,眼前的一幅画面使他们泪不能禁——桥下路边,老太太搂着八凤睡着了。八凤双手搂着母亲的脖子,睡得正香。老太太护着八凤,背后落着一层厚厚的雪。大伙都哭了。
老太太被哭声惊醒了,揉揉眼睛说:“怎么,你们都来了?我这是在哪呀?怎么就记不得回家的道儿了?”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里,昏了过去。
老太太病倒了三天,也许是叫火架的,第四天就爬起了炕到街上溜达。邻居老曹大婶碰见她,关切地问:“她老初大娘,病强了?刚好就出来溜达,可要小心再叫冷风闪着呀。”
老太太微微一笑道:“没事。躺了三天,今早一个鲤鱼打挺儿就起来了。哎,我怎么觉着街上的老人儿越来越少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没见这两年咱古城大楼盖了多少?人家儿女有了房,都是几室几厅的,把他们接去享福了。”
“我说嘛,满街都是生脸儿。”
“咱这也快动迁了。听房产开发商说,年底就要把这条老街推了,一次性动迁,全都搬到幸福小区,里面有花园,有喷泉,美死了,等着过好日子吧!”
“那敢情,就等着这一天呢!”
“他大娘,又落雪花了,回吧。”
这是个星期天,一大早七凤帮着杨为健往各大酒店送货。杨为健现在主要是搞运输。车停在渤海大酒店门口。酒店张灯结彩,透过大玻璃窗,可见酒店里虽然是灯红酒绿,但客却很少。大酒店的生意高峰一般是在天黑以后。七凤和杨为健从车上扛下一箱箱啤酒送进酒店。
忙活了一天,傍晚时送完货,杨为健把车停在街头,带着七凤逛市场。路过专卖花鸟鱼的大棚,一个正在摆弄观赏鱼的摊主看见了杨为健,喊道:“杨师傅,过来一下。”杨为健一愣,加快脚步朝前走。
那摊主喊:“杨师傅别走啊,银草鱼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到底是要不要啊?”七凤停下来,问那摊主:“师傅,他也来买过银草鱼?”
“可不。前一阵子一天买一条,那个挑剔劲儿啊,价钱倒是不论,但大小、颜色还得一样,为他的不好伺候我俩还打了一架呢,那天,我没有银草鱼,他揪住我就打,说这小鱼儿能救一个人的命。”听摊主这么说,七凤的泪水夺眶而出,转身去追杨为健。
七凤追上杨为健,什么也没说,贴近他,搀着他的胳膊任随他往哪儿走。逛完市场,杨为健说要回家。七凤不肯,一定要去吃肯德基。杨为健有些不舍得。七凤把脸一郎当:“你要过死啊!”
吃完肯德基,杨为健说要早点回去。七凤不肯,硬领着他去了劳动公园,拖他到了公园荷花池旁。这时夜已挺深了。
夫妻二人互相依偎着在当年他们坐过的落满厚雪的长椅前站住。
“为健,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荷花池嘛,怎么了?”
七凤笑了笑,掏出手绢除去长椅的雪,拉杨为健一起坐下。
“七凤,你这是怎么了?”
七凤看着冰封了的荷花池,两眼迷离了,良久无语。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没事儿,我挺得住。”
七凤突然冒了一句:“同志,你读的什么书?”杨为健脱口而出:“‘毛选’第五卷,刚刚出版的。”
“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
“一字一句下功夫。”
七凤感慨万端:“多快啊,一晃眼多少年过去了!”杨为健双手捂住脸,哽咽着说:“七凤,这些年你跟着我受罪了。”
“没有。为健,都过去了,我现在感到很幸福,真的很幸福。你呢?”
杨为健只是抽泣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听雨楼二楼东厢房,大凤噼里啪啦打算盘对账。打着打着,突然停住了,一手拄着腮,望着窗外发愣。
胡宝亮问:“又发的什么呆?”
“胡说。我什么时候发过呆?”
“你三天两头儿望着窗外愣神儿,我觉得你这两年心事不少。”
“老胡,我问你件事儿,你说老太太真的糊涂了吗?”
“看不大准成,反正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你琢磨这事儿干什么?算你的账吧。”
大凤自言自语道:“她到底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弄来弄去我怎么糊涂了?”说罢又噼里啪啦地算起账来。
日落黄昏,杨为健坐在里屋的桌前算账,一回头,见七凤红肿着眼睛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七凤,怎么了?有什么话跟我说,有气朝我撒,别憋着。老婆高兴全家幸福,老婆生气全家痛苦。”
七凤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淌出来。杨为健拍着七凤的肩说:“说话呀,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要怕,咱俩一块扛着。”
七凤哽咽道:“我说出来你不要生气,我实在憋不住了!”
“你说。我是过去的杨为健吗?我虽说是个大老粗,可心里宽敞。”
“卫平死了!”
杨为健一怔,眼圈红了,默默地走出屋子。七凤好容易才止住泪水,抬起头来看窗外,看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想起了和卫平在一起度过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杨为健进屋来,悄声道:“七凤,卫平没有照片吗?”
“有一张,那张我们在知青点的照片不是在你手里吗?”
杨为健走出去,片刻又回来,说:“你出来吧。”七凤疑惑地跟奉承走出里屋。来到外屋猛然一惊——桌子上已摆好卫平的灵位,卫平的相片前摆着祭品,三炷香白烟袅袅,杨为健肃立在一侧,凝视着卫平的遗像。
七凤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被杨为健的举动彻底震撼了,喊了声:“为健!”扑到他怀里。
杨为健拍拍她的背,在卫平的灵位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含泪水倾诉:“哥们儿,这些年我错怪你了,希望你在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