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谷？”
他那昏昏欲睡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
“不对啊……”
吴管事皱了皱眉。
“我怎么隐约记得，当年那批赤血参送过来的时候，万华那边的管事在酒桌上抱怨过，说他们万华的车队，祖祖辈辈都只走西边的苍狼道，因为落叶谷那边多瘴气，容易损伤灵草的药性。”
“这才过去五年，他们就改走落叶谷了？”
这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细节，也许是人家商会改了策略，但对于一个对账目极其敏感的老账房来说，就像是平滑的丝绸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线头，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不适。
带着这丝不适，吴管事原本涣散的注意力，稍微集中了一点。
他坐直了身子，将那份账目又往前翻了两页，目光落在了万华药材的账目记录格式上。
渐渐地。
吴管事那双原本因为疲惫而半眯着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这账目的进出项记录法……”
吴管事的鼻尖上，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修仙界的商会，因为没有统一的钱庄，所以各地的老牌大商会，往往都会有一套自己独门且极其繁琐的记账格式，用来防伪和查账。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繁城的万华药材，是一家极其古板的老派商会。
他们家的账本，历来采用的是极其罕见的三才记账法，天地人三册分开记录，极其繁琐。
可是！
眼前这份材料上的流水账目，虽然做得极其漂亮、平账平得天衣无缝。
但它用的……却是青城坊市这边最烂大街、最通用的双录法！
一家底蕴深厚的繁城老牌商会，怎么可能在这么重要的核心材料上，使用别家城市的通用记账法？！
“咕咚。”
吴管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种细微的不适感，此刻已经如同在水底滴入了一滴墨汁，开始疯狂地扩散！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像发了疯一样，猛地将那份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死死地盯住了那枚盖在落款处的万华药材的通关大印！
那是一枚红彤彤的、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的印章。
吴管事全神贯注，死死地看了过去！
“假的……”
“没有商会联盟的防伪灵纹……”
“印泥的材质，是用最下品的朱砂兑了赤水狐的血调出来的便宜货，根本不是万华药材独用的金丝朱砂……”
轰！！！
当这个结论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
吴管事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脑袋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中，脑子里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
假的！
全特么是假的！
眼前这个正在跟沈浩据理力争的万会长，是个冒牌货！
如果这家是假的，那前面的呢？
这不对，这太不对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很自然的在吴管事心中升起！
就在沈浩正准备拍板签下那份三千中品灵石的合同之际。
“等等！都给我停下！”
一声极其尖锐、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的厉喝声，猛地在雅间内炸响！
吴管事霍然起身，他那双老眼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枚通关大印，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此刻已经煞白如纸，毫无血色。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个扮演万会长的胖子吓了一跳，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求助般地看向沈浩。
“吴管事，怎么了？”
沈浩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几乎要崩溃的吴管事。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吴管事一把抓起桌上的账本，狠狠地摔在沈浩面前，指着上面那枚印章，手指哆嗦得如同风中落叶。
“假的！这印章是假的！这记账手法也是错的！”
吴管事死死地盯着沈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绝望和恐惧。
“沈浩！你究竟在干什么？！这家商会根本就是个空壳子！前面那几家……飞云阁、聚灵钱庄，是不是全都是假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你把堂主那几万块中品灵石弄到哪里去了？！”
面对吴管事那咄咄逼人、几乎要吃人的质问。
沈浩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被拆穿的慌乱，反而极其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那本被摔在面前的账本。
“演得差不多了，你们先出去吧。”
沈浩对着那个满头大汗的万会长和几个随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打发几个倒茶的下人。
“是……是，公子。”
极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刚才还在谈判桌上跟沈浩面红耳赤、据理力争，一口一个要了老命的胖子会长，瞬间收起了那副商界大佬的做派。
他极其恭敬地对着沈浩弯腰行了个礼，连桌上的假账本都不要了，带着手下，轻手轻脚、极其麻利地退出了雅间，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
看着这群人那熟练的退场动作，吴管事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完了。
他心里那最后一丝也许只是万华药材内部出了问题的微弱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粉碎成了齑粉！
这一切，根本就是沈浩一手策划的惊天骗局！
“你……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吴管事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指着沈浩，声音都在打着悲鸣。
“七万块中品灵石啊！我……我现在就去给堂主传讯！我要揭发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说着，吴管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传讯符。
然而，沈浩并没有阻止他。
沈浩只是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又拿过一个空杯子，给吴管事也倒了一杯。
“发吧。”
沈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头也不抬地幽幽说道。
“告诉宋叔，就说你这个宋府最精明、最受信任的账房大管事，在这短短的六天时间里，亲自点头、亲自划账、亲手将整整五万多块中品灵石，打进了几十个空壳商会的户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