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死后的第七日,京城下了入冬头一场暴雪。
  过了头七子时,我的魂魄不再受任何旧物和名字的牵引,安安静静飘在西山孤坟旁。
  礼部新立的青石墓碑干干净净,没刻谢氏,也没冠裴姓,只凿了五个大字:
  谢知意之墓。
  辰时刚过,山下官道上传来沉闷的木轮声。
  两辆囚车顶着风雪路过西山脚下,押往菜市口法场。
  谢知微今早已经在死牢里领了白绫,如今囚车里关着的,是插着亡命牌的父亲和母亲。
  死期到了跟前,那点攀附皇权的算计彻底散尽了。
  满头白发的母亲扒着囚车木栏,朝着西山孤坟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得木栏砰砰直响,哭嚎声顺着冷风飘上山坡:
  “知意!是娘偏心眼瞎,拿你的命去喂白眼狼!娘这就去菜市口挨刀子给你赔命了,下辈子千万别投进咱们家门啊!”
  另一辆囚车里的父亲缩在角落,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漫天大雪,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
  “我绑了三道死结,她怎么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呢,潭水那么冰啊。”
  押送的官差扬鞭催马,两辆囚车吱呀呀碾过积雪,彻底消失在官道拐角。
  我飘在松树底下,看着车辙印被新雪盖平,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没过多久,山道石阶尽头出现了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人影。
  裴野没穿靴子,赤着双脚,顺着结冰的石阶三步一叩首,一路跪上了西山。
  裤管早就被坚冰磨烂了,两条膝盖血肉模糊,在白雪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印子。
  他爬到墓碑前,抖着冻僵的手指从怀里掏出那双烧焦了边角的艾绒护膝,一点点套在自己烂成血窟窿的膝盖上,又把重买的一份江南宅契压在碑顶。
  “知意,谢知微咽气前在白绫上挣扎了小半个时辰,谢家那两个老东西也上路了。”
  裴野把冻得青紫的脸贴在冰冷的青石碑上,说话颠三倒四,带着讨好的鼻音:
  “江南那座院子我已经让人栽满红豆树了,我把侯府的老宅卖了,开春就去江南给你守院子成不成?那晚在书房小爷真是嘴贱,我就是怕先低头认了栽让你瞧不起,总想着日子还长,到了江南我天天给你描眉赔罪。”
  他用溃烂结痂的右手轻轻擦去碑顶的积雪,哑声求道:
  “雪下大了,你出来抽小爷两巴掌成不成?”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清亮的日光落下来,照在我近乎透明的指尖上。
  三年前我在祠堂挂上白绫,是为了长姐的前程;这三年我挑灯缝护膝,是还他太极殿前三日的跪恩;四日前我饮尽毒羹,是把一身骨肉还给爹娘。
  如今债全清了。
  山风卷起雪沫,我的魂魄跟着风往高处飘去。
  裴野猛地抬起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发疯似的朝半空扑过来乱抓:
  “谢知意!别走——”
  他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栽进深雪里,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双焦黑的护膝。
  我转过身,迎着日头往山外走去,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