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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坟茔有金吾卫日夜看守,被削了爵的裴野一身麻衣去了三次,三次都被乱棍打了出来,后背旧伤叠着新伤,血浸透了三层孝服。
第五日黄昏,他一瘸一拐挪回空荡荡的宅子。
前院那三十桌席面早就馊了,一丈高的木桩上,还捆着我去年冬猎替他挡滚石穿过的玄色斗篷。
管家红着眼圈迎上来:“爷,这木桩子拆了吧?”
裴野没吭声,走过去拔出匕首割断麻绳,将那件硬邦邦的带血斗篷死死搂进怀里,蹲在木桩底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呜咽声。
我的魂魄受那件旧物的牵引,最后一次飘进了住了三年的后院。
裴野推开我的卧房门。
窗边的针线笸箩里,摆着半只没纳完底的艾绒护膝,旁边压着一摞翻烂了的医书。
前几日被春桃买通婆子锁在后院柴房、昨日才被放出来的陪嫁丫鬟小桃跪在地上,哭得嗓子全哑了:
“爷,您三年前在太极殿青砖上跪了三日落下寒症,一逢阴雨下雪膝盖就钻心地疼。夫人心疼您,这三年夜夜在油灯底下挑陈年艾绒给您缝护膝,十根手指头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连块好皮都没有。”
“四天前夜里,夫人听说长姐封后怕您心里头不痛快,守在小泥炉边煨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参汤,揣上刚缝好的护膝去书房哄您,谁知您连门都没让她进,就把她逼上了绝路!”
裴野从怀里摸出那双烧焦了一角的护膝,死死贴在自己溃烂流脓的右掌心上,在冰冷的脚踏上枯坐了一整夜。
第六日深夜,裴野买通狱卒,去了一趟刑部死牢。
谢知微和谢家二老就关在对门的两间牢房里。
还没走近,甬道里就传来谢母嘶哑的咒骂声:
“早知你是个弑妹卖娘的毒妇,三年前宫宴我就该让你喝下那杯药酒,烂在偏殿里!”
对面的谢知微顶着一脸结痂的抓痕,反唇相讥:
“闭嘴吧老不死的!要不是你们蠢到连暗渠铁栅栏都没锁牢,让尸体漂了出去,本宫如今还在椒房殿享福呢!”
火把晃动,裴野停在牢门中间。
两边的骂声戛然而止,谢家三口像是瞧见了救命稻草,齐刷刷扑到木栏前!
父亲老脸贴着栏杆哀求:“贤婿!老夫也是被这孽障骗了才错杀知意啊!你裴家军功深厚,快去求求太后捞我们二老出去,往后老夫给你当牛做马!”
谢知微赶紧伸出烂了一半的手指去抓裴野的衣摆:
“阿野别管他们!人是他俩杀的,你拿丹书铁券的余荫保我一条命,出去后我给你做妾、给你洗脚都成!”
裴野冷冷看着这三张贪生怕死的脸,随手将第二章戏台上旦角穿过的那件水红宫装扔进牢房的污水里:
“做妾?呵,把你们一家三口剁碎了喂狗,我都嫌脏了知意投胎的路。”
“刘太监在慎刑司全招了。太后娘娘今早回宫发了雷霆之怒,明日午时谢家二老菜市口问斩,至于你谢知微,明早赐三尺白绫,小爷特意来瞧瞧,你是怎么在白绫底下学狗叫的。”
谢知微抓着木栏的手滑落下来,瘫在臭稻草里,突然仰头疯笑起来:
“裴野,你装什么情深义重?我们一家子是畜生,你又比我们干净到哪儿去!”
“书房里说碰她嫌脏的是你的嘴!废园里一刀挑碎喜帕的是你的手!你明明早就爱惨了她,偏要端着京城第一纨绔的臭架子死鸭子嘴硬!要不是你那晚一句混账话把她逼回太傅府,爹娘上哪儿沉她的潭去?杀谢知意这笔账,你裴野算头一份!”
裴野站在昏暗的火光里,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高大的脊背弯下去一大截,转身一步步走进外头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