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卫东住院第三天,手指消了些肿,能下床走动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在病房里慢慢走了几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坐下。
许延州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削皮。刀很利,削下来的皮又薄又长,一条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雨恬今天来不来?”许卫东问。
许延州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她忙。”他说,低头把断掉的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许卫东点点头,没再问。
许延州继续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碗里,插上牙签,递过去。
许卫东接过来,吃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下次来,我让她婶子做点好吃的。”
许延州没接话。
中午,陈桂香来送饭。她拎着保温桶,一瘸一拐走进来,先把饭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了看许卫东的手,又看了看儿子的脸。
许延州坐在那儿,眼里的红血丝多得吓人。这两天他晚上陪床,白天回去店里忙一会儿,又赶回来,睡不了几个小时。
陈桂香心疼得不行,嘴上还得安慰:“没事,忙过这阵就好了。雨恬那边,肯定也是有事走不开。”
许延州低着头,嗯了一声。
陈桂香把饭盛出来,递给他:“你也吃。”
他接过来,扒拉了两口,咽不下去。
许卫东在旁边看着,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下午,许卫东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看见许延州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延州。”
许延州转过身,走过来:“爸,喝水不?”
许卫东摇摇头。他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想见见她。认准这个儿媳妇了。”
许延州的手在被子边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轻。
许卫东点点头,又躺下了。
第四天,许卫东问:“雨恬今天来吗?”
“她忙。”
第五天,又问。
“她忙。”
第六天,许卫东不问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雨不知道下不下。”
许延州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没说话。
第七天,医生来查房,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
许卫东听了,笑了笑:“总算能回家了。”
许延州也笑了笑,那笑很淡,一闪就没了。
下午,陈桂香来送饭的时候,带了一身干净衣服,说明天出院穿。
许卫东接过衣服,摸了摸,放在床边。
他看了看陈桂香,又看了看许延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桂香懂他,拍拍他的手:“别想了,回去再说。”
许卫东点点头。
那天晚上,许延州又在折叠椅上坐了一夜。
手机放在旁边,他看了很多次。
没有消息。
那条微信他看见了,前天就看见了。只有五个字:「我爸怎么样了?」
他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他把手机扣过去,再没拿起来。
第八天上午,办出院手续。
许卫东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床边,等着许延州办完手续回来。陈桂香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暖壶、饭盒、毛巾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
许卫东忽然开口:“桂香,你说,那个姑娘是不是不想跟咱家处了?”
陈桂香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别瞎想。”
许卫东摇摇头:“我没瞎想。一礼拜了,一次没来。”
陈桂香没说话,继续收拾。
门开了,许延州走进来,手里拿着出院单。
“办好了,走吧。”
他走过来,扶许卫东站起来。许卫东站直了,没动,看着他。
“延州,你跟爸说实话,雨恬是不是不想跟咱家处了?”
许延州的手僵了一下。
“没有,爸,”他说,声音低低的,“她就是忙。”
许卫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爸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看不明白?”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她要是心里有你,再忙也能抽空来一趟。”
许延州没说话。
陈桂香走过来,拉了拉许卫东的袖子:“行了,走吧。”
许卫东叹了口气,跟着往外走。
许延州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拎起东西,跟上去。
下楼,上车,一路无话。
把许卫东和陈桂香送回家,许延州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他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路过槐树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巷子里还是老样子,食味轩的招牌亮着,门口有几个客人进进出出。周凯应该在里面忙。
他把电动车支好,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食味轩里飘出的饭菜香。他闻见臊子面的味道,闻见自己熬了一天的骨汤的味道。
风吹得眼睛疼。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招牌,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袖子是湿的。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滚来滚去。
他就那么看着那些落叶,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推着电动车,往巷子里走。
走到食味轩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那扇门。
门里面传来周凯的声音:“两碗面,一碗不要辣——来了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
周凯看见他,喊了一声:“哥,你回来了?叔出院了?”
“嗯。”他说。
周凯还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再说,转身去端面了。
许延州走进后厨,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
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拿起勺子,撇了撇浮沫。
手机在口袋里,他没掏。
外面客人说话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周凯跑来跑去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他站在灶台前,一下一下撇着浮沫。
火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