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法院组织第一次调解。
那天早上,唐雨恬起得很早。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里面的自己。黑眼圈很重,眼睛还是肿的,脸色蜡黄。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拍了点粉,遮了遮。
换衣服的时候,她选了那件许延州说好看的白色针织衫。买了两年了,没穿过几次,还是新的。
她想,万一他看见,能想起点什么。
刘桂芳在旁边看着,想说点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好说,别哭。”
唐雨恬点点头。
她和刘桂芳一起出门,坐公交去法院。
唐国强没来,说要去工地,请不了假。但唐雨恬知道,他就是不想来。他那人,遇到事就躲,一辈子都这样。
车上,刘桂芳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也不知道是谁的。
法院在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国徽。她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许延州。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她没见过的。他旁边站着许卫东,手上还包着纱布,但人看着精神。
许延州看见她,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
唐雨恬站在那儿,想打招呼,张了张嘴,叫不出来。
刘桂芳推了她一下:“去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
许延州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她停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许卫东跟在他后面,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进去吧。”他说,声音不高,但也不凶。
然后他也走了。
唐雨恬站在那儿,刘桂芳走过来。
“走吧。”
她们一起往里走。
调解室在一楼,一间不大的屋子,中间放着一张长条桌,两边摆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公正司法”四个字,白底红字,很醒目。
法官还没来。
许延州和许卫东坐在一边。唐雨恬和刘桂芳坐在另一边。
中间隔着那张桌子,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河。
唐雨恬看着他。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不知道看什么。侧脸还是那样,棱角分明,睫毛很长。以前她喜欢看他的侧脸,做饭的时候看,骑车的时候看,睡觉的时候也看。他会不好意思,说有什么好看的。
她就笑,说好看,看一辈子都不够。
一辈子。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
门开了,法官走进来。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叠材料。他在主座坐下,看了看两边。
“原告许延州,被告唐雨恬,对吧?”
两边都点头。
法官翻开材料,看了看,又抬起头。
“今天组织第一次调解。双方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如果能达成一致,就不用走诉讼程序了。”
他看向许延州。
“原告先说吧。”
许延州放下手机,坐直了。
“我要离婚。”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法官点点头,看向唐雨恬。
“被告呢?”
唐雨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下来。
“我……我不想离……”
她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法官,我还爱他,我们只是有点误会……他会原谅我的,他会……”
法官打断她。
“被告,你先冷静一下。”
唐雨恬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法官,”她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他对我很好,我也……我也喜欢他。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但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她看着许延州。
“延州,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许延州看着她,表情没变。
法官看向许延州。
“原告,被告说愿意改,你怎么看?”
许延州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上。
法官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许延州翻开本子,找到第一页。
“法官,”他说,“我可以念几件事吗?”
法官点点头。
许延州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去年三月十二号,我爸在机械厂受伤,住院。我给唐雨恬打电话,求她来看一眼。她说好。后来没来。她去陪宋栩白写生。”
唐雨恬的脸白了一分。
许延州翻了一页,继续念。
“去年六月八号,我定做了一块牌匾,三千八,送给唐雨恬。她转头送给了宋栩白。宋栩白卖了废品,二十块。”
又翻一页。
“去年九月三号,我妈腿断了,住院。我给唐雨恬打电话,打了三次,求她来看一眼。她说,栩白情绪不好,要陪他散心。”
再翻一页。
“去年十月,食味轩接到文化节大单,我求她来帮忙三天。她答应了。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她去帮宋栩白摆摊卖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翻纸的声音。
法官在看材料。
刘桂芳的脸拉得老长。
唐雨恬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许延州还在念。
“去年十一月,她生日,我凌晨四点起来给她做长寿面。今年三月,我生日,她说忘了。”
“去年十二月,她感冒,我背她去医院,陪了一夜。今年五月,我感冒,她不知道。”
“去年一年,她给宋栩白转账六万三千块。那些钱,是我一碗面一碗面挣的。”
他一页一页翻,一件一件念。
念了整整十分钟。
念了十二件事。
每念一件,唐雨恬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她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泪在流,但说不出话。
许延州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他看着唐雨恬。
“你说你爱我,”他说,“这就是你的爱?”
唐雨恬张了张嘴。
“那些都是误会……”她的声音在抖,“我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许延州打断她,“我爸住院的时候,我给你打了电话。我妈腿断的时候,我求了你三次。你不知道?”
唐雨恬说不出话。
“还有,”许延州继续说,“那块牌匾,我跟你说了是我找人定做的,三千八。你送人的时候,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
“你知道。”许延州替她回答,“你只是觉得,那是块木头,不值钱。”
唐雨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延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许延州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法官。
“法官,我说完了。”
法官看着他手里的那个本子,又看了看唐雨恬,沉默了。
调解室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刘桂芳忍不住了,开口想说什么,被法官抬手制止了。
法官看着唐雨恬。
“被告,原告说的这些事,你承认吗?”
唐雨恬低着头,肩膀在抖。
很久,她点了点头。
法官叹了口气。
他翻了翻材料,又看了看两边。
“被告,”他说,“原告要求离婚,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唐雨恬抬起头,满脸是泪。
“法官……我不同意……我真的不同意……”
“理由呢?”
她张了张嘴。
理由?
她想说她还爱他。
可他刚才念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摆在那儿。
那是她的爱吗?
她说不出口。
法官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又看向许延州。
“原告,你坚持离婚?”
许延州点头。
法官把材料合上。
“那调解失败。”他说,“进入诉讼程序。开庭时间会另行通知。”
他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调解室里只剩他们几个。
许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