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一周，一个女孩找到食味轩。
那天下午两点多，店里刚过了午市高峰，没什么客人。许延州在后厨收拾东西，周凯在门口擦桌子，陈桂香坐在角落择菜。
那女孩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周凯先看见的。
她站在门外，往店里张望，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二十三四岁，扎着马尾，穿一件超市的红色工作服，眼眶红红的，像哭过。
周凯放下抹布，走过去。
“你好，吃饭吗？”
女孩摇摇头，往店里又看了一眼。
“请问……许延州许老板在吗？”
周凯愣了一下。
“你找我哥什么事？”
女孩的眼眶又红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我想问他点事。”
周凯看她那样，心里有点数了。他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声：“哥，有人找！”
许延州从后厨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看见那女孩，愣了一下。不认识。
“你是？”
女孩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许老板，”她说，“你是不是也在查宋栩白？”
许延州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孩哭得更凶了。
“我叫孙晓雯，”她说，“在超市当收银员。我被宋栩白骗了半年……”
陈桂香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
周凯赶紧把门关上，怕外面人听见。
许延州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
孙晓雯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一直在抖。
“我……我昨天才知道，”她一边哭一边说，“他跟好几个女的来往……我以为我是他女朋友，我给他交房租，给他买衣服，给他充话费……半年，花了两万多……”
她把手机翻出来，递给许延州。
“这是聊天记录，这是转账记录……我都留着……”
许延州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聊天记录里，宋栩白叫她“宝贝”，说“等我成功了就娶你”，说“最近手头紧，你先垫一下，下周还”。每一句后面，都有转账记录。
五百。八百。一千。两千。
加起来，两万三。
许延州翻着那些记录，表情没什么变化。
孙晓雯在旁边哭着说：“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给他了……他说他是艺术家，说他的画很快就能卖出去，说卖了钱就还我……我信了……”
周凯在旁边听着，气得脸都红了。
“那孙子！”他骂了一句，“我他妈……”
许延州抬手，打断他。
他把手机还给孙晓雯。
“你怎么找到我的？”
孙晓雯擦了擦眼泪。
“我加了几个跟他有来往的女生，”她说，“其中一个跟我说，有个叫周凯的人在查他，说他骗了好多人。我问到周凯的电话，他让我来找你。”
许延州看了周凯一眼。
周凯挠挠头：“哥，我……我就是觉得，那些被骗的女生应该互相知道……”
许延州没说什么，又看向孙晓雯。
“你愿意作证吗？”
孙晓雯愣了一下。
“作证？”
“报警。”许延州说，“让他进去。”
孙晓雯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用力点头。
“我愿意。”她说，“我什么都愿意。”
许延州站起来，去后厨脱了围裙，换了一件外套。
出来的时候，他对周凯说：“店里你盯着。”
周凯点头：“哥你放心。”
许延州看向孙晓雯。
“走吧。”
孙晓雯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陈桂香站在那儿，看着她。
“姑娘，”陈桂香说，“别哭了，没事了。”
孙晓雯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点点头，跟着许延州走了出去。
许延州骑着电动车，孙晓雯坐在后面。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律所楼下，许延州停好车，带她上去。
赵崇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许延州带着个陌生女孩进来，愣了一下。
“这是？”
“孙晓雯。”许延州说，“也被宋栩白骗了。”
赵崇明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站起来，指了指椅子。
“坐，慢慢说。”
孙晓雯坐下来，又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又哭了。
赵崇明听着，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记完了，他把之前周凯收集的那些证据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些。”
孙晓雯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那个大学生的转账记录时，她愣了一下。
“两万三……”她说，“比我还多……”
看到那个外地女孩的记录时，她又愣了一下。
“一万二……”
看到唐雨恬的六万三时，她沉默了。
赵崇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加上这些，”他指了指桌上的材料，“宋栩白至少骗了四个女的，总金额超过九万。”
孙晓雯抬起头。
“九万？”
赵崇明点头。
“够判几年了。”
孙晓雯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
许延州看着她，没说话。
赵崇明把那些材料收起来，放进档案袋。
“那个大学生，”他问孙晓雯，“你能联系上吗？”
孙晓雯点头。
“我有她微信。”
“她愿意作证吗？”
“我问过她，”孙晓雯说，“她说愿意。”
赵崇明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向许延州。
“报警吧。证据够了。”
许延州站起来。
“好。”
赵崇明把档案袋递给他。
“我陪你去。”
三个人一起下楼。
许延州骑上车，赵崇明开车带着孙晓雯，一起去派出所。
路上，许延州在一家打印店门口停了一下。
他进去，把那些证据复印了一份。
赵崇明问他：“复印这个干什么？”
许延州没回答。
他把原件交给赵崇明，复印件自己收起来。
然后继续往派出所骑。
报案很顺利。
接待的民警看了材料，又把孙晓雯单独叫进去问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孙晓雯的眼睛红红的，但表情比刚才轻松了。
“他们说会立案。”她说，“让我回去等消息。”
赵崇明点点头。
“那就等吧。”
三个人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
孙晓雯看着许延州，眼眶又红了。
“许老板，”她说，“谢谢你。”
许延州摇摇头。
“不是我谢你，”孙晓雯说，“是你帮我。”
许延州没说话。
孙晓雯站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唐雨恬，是她吧？我听说了。”
许延州看着她。
“她被骗得最多。”孙晓雯说，“六万三。”
她低下头。
“我以前挺恨她的，”她说，“觉得她傻，活该被骗。可现在想想，我自己不也一样？”
许延州没接话。
孙晓雯抬起头。
“她会作证吗？”
许延州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孙晓雯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她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许延州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赵崇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
许延州点点头。
他骑上车，往回走。
骑到半路，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
进去，买了个信封。
然后把那份复印件装进去。
封好。
他拿着那个信封，站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