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唐雨恬出门了。
她没去奶茶店,直接坐公交往城郊走。
那地方她去过几次,宋栩白租的平房,在城中村的最里面,一条窄巷子走到头,左边第三间。
下车后走了二十多分钟,才找到那条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有人晾了衣服在外面,滴着水。几只鸡在地上啄食,看见人来了也不躲。
她走到最里面,左边第三间。
门开着。
她愣了一下,走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扔着一些垃圾,烟头、塑料袋、几张皱巴巴的纸。墙上还贴着几张画,是她以前帮他贴的,说是装饰。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垃圾。
房东从外面走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扫帚。
“找谁?”
唐雨恬回过头。
“宋栩白呢?”
房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苦笑。
“走了。三天前走的,欠了两个月房租。”
唐雨恬站在那儿,没说话。
房东扫着地,一边扫一边嘀咕:“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当初租给他我就后悔,一个月三百块还拖拖拉拉的……”
他扫到墙角,看见那几张画,拿扫帚戳了戳。
“这破画,他也不要了。”
唐雨恬走过去,蹲下来。
是那几张她帮他贴的画。印刷品,网上几块钱一张,他说是他的“原创作品”。
她伸手撕下一张。
撕拉一声,从中间裂开。
她又撕,又撕,又撕。
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房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扫地。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一张照片。
她捡起来,翻过来看。
是她。
还有他。
那天帮她布置画展,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站在那些“画”前面,笑得都很开心。她记得那天,她蹲在地上帮他摆画框,他手搭在她肩上,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许延州来找她的那天。
那是她撕碎邀请函的那天。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撕。
撕成两半,撕成四片,撕成八片。
撕不动了,就再撕。
撕成一把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走出那间屋子。
房东在后面喊:“那些画还要不要?”
她没回头。
走出去,走出巷子,走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蹲下来,蹲在路边。
太阳很晒,晒得她头晕。
她蹲着,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小小的,缩成一团。
车来了,她站起来,上去。
回到奶茶店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她开门进去,站在店里,环顾四周。
操作台,冰柜,桌椅,墙上贴的菜单。
还有角落里的一个纸箱。
她走过去,把纸箱拖出来。
打开。
里面全是跟宋栩白有关的东西。
他送的那张“限量版画”——其实是劣质印刷品,他花二十块钱从网上买的,说值两百。
他写的几行字,说是“原创诗”——歪歪扭扭的,语句都不通顺。
她帮他买的颜料画笔——一套三百多,他说是进口的,画出来的画能卖高价。
他落在这里的一件外套——她说改天还他,一直没还。
还有他送的一个钥匙扣,说是“定制的,独一无二”——其实就是地摊货,五块钱一个。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上。
版画,诗,颜料,画笔,外套,钥匙扣。
堆了一小堆。
她看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纸箱拖到店门口。
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
纸箱装满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纸箱。
隔壁烤肠店的大姐探出头来,问她:“小唐,干什么呢?”
她没回答。
她转身进店,从操作台下面翻出一个打火机。
那打火机是许延州以前落在这儿的,银色的,用了好几年了。她一直留着,没还。
她拿着打火机,走到门口。
蹲下来。
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
她把火苗凑近纸箱。
纸箱的边缘慢慢变黑,冒烟,然后蹿起火苗。
火越来越大。
烤肠店的大姐跑出来,喊:“你疯了?快灭火!”
她没动。
大姐去提水,回来的时候,火已经烧大了。
一桶水浇下去,火灭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残渣。
烟升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姐在旁边骂她:“你有病啊?在门口烧东西!”
她还是没说话。
蹲在那儿,看着那堆黑灰。
烟散了,灰烬里还能看出一点形状。
版画烧得只剩一角,上面还有半朵花。颜料管烧化了,流成一滩彩色的东西。钥匙扣烧变形了,黑漆漆的,认不出原来是什么。
她伸手,想去碰。
大姐拉住她:“别碰,烫!”
她把手缩回来。
站起来。
腿麻了,站不稳,扶着门框。
大姐看着她,眼神复杂。
“小唐,你这是……”
她摇摇头。
“没事。”
转身进店了。
大姐在外面嘀咕了几句,也回去了。
店里还是那样,操作台,冰柜,桌椅。
她坐在操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灰烬。
太阳慢慢往西移。
那堆灰烬慢慢凉了。
有人路过,看了一眼,走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方柠打来的。
“雨恬,你在店里?”
“嗯。”
“门口那堆是什么?”
“烧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烧什么?”
“他的东西。”
方柠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了。”
唐雨恬愣了一下。
“什么视频?”
“你烧东西的。”方柠说,“不知道谁拍的,发在本地群里,我看见了。”
唐雨恬没说话。
“你想开就好。”方柠说,“别想太多。”
挂了。
她坐在那儿,拿着手机。
点开微信,本地群里确实有人在发。
一个十几秒的视频,她蹲在店门口烧东西,烟很大,看不清脸。
底下有人评论:这谁啊?
有人回:好像是大学城那个奶茶店的老板,被骗的那个。
有人说:活该。
有人说:也不容易。
有人说:听说她老公跟她离婚了。
她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把门口那堆灰烬扫进垃圾桶里。
然后关门,回家。
那天晚上,许延州在后厨切菜。
周凯拿着手机跑进来。
“哥,你看这个。”
许延州看了一眼,继续切菜。
周凯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是嫂子,她在烧东西。”
许延州的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里,唐雨恬蹲在店门口,面前是一个着火的纸箱。烟很大,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切菜。
周凯在旁边等着,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哥,嫂子这是醒悟了吧?”
许延州没说话,刀起刀落。
周凯又问:“那你们……还有可能吗?”
许延州的刀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凯。
“跟我没关系。”
周凯愣了一下,不敢再问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出去。
许延州继续切菜。
刀一下一下,很稳。
外面传来周凯招呼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