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生效后第十天，两人去民政局领离婚证。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刺眼。
唐雨恬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来结婚的，新娘捧着花，新郎牵着她的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有来离婚的，两个人隔着老远，谁也不看谁，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结婚的人，看了很久。
以前她也想过这一天。
和许延州一起来，穿着白裙子，他穿着那件她买的衬衫，两个人在国徽下拍照。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特别开心。
不是来领离婚证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
太阳晒得人发晕，她往旁边挪了挪，站在阴影里。
一辆电动车骑过来。
她抬起头。
是他。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从车上下来，锁好车，往这边走。
走到她旁边，停了一下。
没看她。
然后继续往里走。
她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开着，有人在排队。
他走到离婚登记窗口，站在那儿等。
她站在他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看着他后背。
那后背她靠过很多次。冬天冷的时候，她把脸贴在他背上，让他骑车带着她。他骑得慢，说怕她冻着。她说不冷，有你在就不冷。
以后靠不到了。
“下一个。”
窗口里传来声音。
他走上前，把材料递进去。
她也走上前，把材料递进去。
窗口里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了看材料，抬起头。
“许延州，唐雨恬？”
两人点头。
“离婚协议带了？”
“带了。”
他把协议递进去。
女人翻了翻，点点头。
“填表吧。”
递出来两张表，两支笔。
他接过来，趴在旁边的台子上开始填。
她也接过来，站在他旁边填。
填姓名，填身份证号，填结婚日期，填离婚原因。
离婚原因那一栏，她顿了一下。
填什么？
感情破裂？
她看了一眼他填的。
那三个字。
感情破裂。
她咬着嘴唇，也填上那三个字。
填完了，递回去。
女人看了看，盖章。
“去那边拍照。”
两个人走到拍照的地方。
是个很小的房间，背景是红色的布，前面放着一把椅子。
摄影师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俩，站一起。”
他们站过去，并排站着。
她站在他左边，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面香，油烟味，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她深呼吸了一下。
“靠近一点。”摄影师说。
他没动。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
“笑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他没笑。
咔嚓。
拍完了。
摄影师看了看照片，没说什么，递给他们。
两个人拿着照片，回到窗口。
女人把照片贴上，又盖了几个章。
然后递出来两个红本本。
“好了。”
她接过来，低头看。
离婚证。
红色的，烫金的字，和结婚证差不多大小。
她翻开，里面贴着那张照片。
两个人并排站着，她扯着嘴角，他面无表情。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烫。
那本子烫手。
她抬起头，想看他。
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她跟出去。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走到电动车旁边，准备骑车。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解锁，上车，准备走。
她突然跑过去。
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胳膊勒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他僵住了。
没动。
也没说话。
她抱着他，眼泪流下来。
“延州。”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最后抱一下，好不好？”
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
她抱着他，感受着他后背的温度。
和以前一样。
可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抱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路上的人都看着他们。
他没动。
也没回抱。
就那么站着。
最后，他伸出手，掰开她的手。
一下，一下，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身上掰开。
她不想松，可他的力气大，掰得她生疼。
手松开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满脸是泪，看着他。
他看着她。
眼神还是那样，平静，什么都没有。
“唐雨恬。”
他叫她的名字。
她等着。
“好好活着吧。”
他骑上车，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骑得很快，没有回头。
阳光刺眼，晃得她看不清。
她眯着眼睛，努力看。
看不见了。
消失在人群里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蹲在民政局门口，抱着膝盖。
眼泪流下来，流了一脸。
路过的人都在看她。
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来结婚的，有来离婚的。
都在看她。
她没力气管了。
就那么蹲着，哭着。
哭得直不起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没抬头。
那人蹲下来。
“雨恬？”
是方柠的声音。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方柠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走吧。”她伸出手。
她摇摇头。
方柠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她站不稳，晃了晃，靠在方柠身上。
方柠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她哭得浑身发抖。
方柠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她。
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太阳慢慢往西移。
影子越拉越长。
她哭够了，从方柠怀里抬起头。
方柠看着她。
“回去？”
她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民政局那扇门。
看着门口那块牌子。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早就不在了。
她回过头，跟着方柠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本。
离婚证。
烫金的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方柠在旁边等着。
没催她。
她把那本子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上去，坐下。
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房子、树、人，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好好活着吧。”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一站一站地停。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到站了。
她下车，往回走。
走到楼下，站住了。
抬起头，看着那扇窗。
六楼，左边那间。
黑漆漆的，没开灯。
她站了一会儿，上楼，开门，进屋。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里还攥着那本离婚证。
红的。
烫的。
她翻了个身，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
他骑车的背影。他掰开她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