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法院第二次组织调解。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有点凉。
唐雨恬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她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面国徽,看着灰白色的墙。上次来的时候是第一次调解,那时候她还抱着希望,觉得他会心软,觉得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现在她不抱了。
这一个月,她做了很多事。
她去宋栩白的出租屋,烧了他的东西。她去派出所报案,做了笔录。她在食味轩门口蹲了半个月,他没看她一眼。她去他父母家门口跪着,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她瘦了十二斤,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脸上没了血色。
刘桂芳说她像鬼。
她照镜子,也觉得像。
可她还是来了。
她想见他。
哪怕最后一次。
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就那么站着。
一辆电动车骑过来,停在她旁边。
许延州。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从车上下来,锁好车,往法院大门走。
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走路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她跟上去。
走到调解室门口,他推门进去,她跟在后面。
调解室里还是那样,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公正司法”四个字。
许延州在一边坐下。
她在另一边坐下。
中间隔着那张桌子,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和上次一样。
法官还没来。
她看着他。
他没看她,低着头看手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能说什么?
对不起?她说过很多次了。
我错了?他也听过很多次了。
给我一次机会?他给过很多次了。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看他的侧脸,看他低着的头,看他握着手机的手。
那双手她牵过很多次。
冬天的时候,他把她的手塞进他口袋里,说这样暖和。她切菜切到手,他握着给她贴创可贴。她生病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量体温。
以后牵不到了。
门开了,法官走进来。
还是上次那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他在主座坐下,看了看两边。
“原告许延州,被告唐雨恬。”
两边都点头。
法官翻开材料,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一个月前第一次调解,双方没有达成一致。今天组织第二次调解,也是最后一次。如果还是达不成,就直接开庭判决。”
他看向许延州。
“原告,你的诉求还是离婚和追回财产?”
许延州点头。
法官看向唐雨恬。
“被告,你的意见呢?”
唐雨恬张了张嘴。
她看了一眼许延州。
他还是没看她。
她低下头。
“我……同意。”
法官愣了一下。
许延州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唐雨恬没看他,低着头,看着桌上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法官翻了翻材料,清了清嗓子。
“好。那我现在宣读调解意见。”
他开始念。
“经调解,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原告许延州与被告唐雨恬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二、被告唐雨恬需返还原告许延州代为支付的房租、货款等共计人民币八万二千元,分期支付,每月还款不低于两千元,直至还清。三、关于被告唐雨恬被宋栩白诈骗的六万三千元,因已另案处理,可通过刑事追缴程序追回,与本案无关。”
他念完,抬起头。
“双方对以上条款有异议吗?”
许延州摇头。
法官看向唐雨恬。
她慢慢抬起头。
八万二千元。
每月两千。
三年。
她想起他凌晨四点起床的样子,想起他揉面的声音,想起他端面时微微弯着的腰。
八万二千元。
一碗面一碗面挣出来的。
她点点头。
“没有。”
法官在材料上签了字,盖了章。
“好,调解生效。双方签字确认。”
他把材料推到许延州面前。
许延州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签完推给唐雨恬。
她拿起笔,手在抖。
抖得厉害,握不住笔。
她深呼吸,用另一只手握住拿笔的手,想让它停下来。
停不下来。
还是抖。
她咬着嘴唇,把笔尖按在纸上。
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唐雨恬。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写的。
签完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法官把材料收回去,站起来。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他推门出去。
调解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她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他。
他也看着她。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站在那儿,离他只有一步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等着。
等了很久。
她终于开口了。
“许延州。”
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表情没变。
“这辈子,”她说,眼泪流下来,“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他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你知道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眼泪一直流,流了一脸。
她想追出去。
腿迈不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终于动了。
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了。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站在台阶上。
外面下起了雨。
细细的,绵绵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雨里的街道。
来来往往的人,撑着伞,匆匆忙忙。
没有他。
她走下台阶,走进雨里。
雨淋在身上,头发湿了,衣服湿了。
她没躲。
就那么走着,走回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蹲下来,蹲在站牌下面。
雨一直下。
车来了。
她站起来,上去,坐下。
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房子、树、人,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平静。
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知道就好。”
她知道。
可知道了有什么用?
晚了。
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一站一站地停。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到站了。
她下车,往回走。
走到楼下,站住了。
抬起头,看着那扇窗。
六楼,左边那间。
黑漆漆的,没开灯。
她站了一会儿,上楼,开门,进屋。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他。
他揉面的样子。他骑车的样子。他抽烟的样子。他看她的最后那个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