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半个月。
唐雨恬的手已经不像手了。
指腹上的口子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反复几次,现在结了一层厚厚的茧。茧是黄的,硬的,按下去没什么知觉。指尖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新长出来的肉还是嫩,碰水的时候疼,但疼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
老板娘给她的那管药膏早就用完了。她没再买。一双橡胶手套十五块,她也一直没买。舍不得。
每天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中间休息一小时。洗碗、拖地、倒垃圾,机械地重复。一个月两千五,包一顿饭。老板娘说话算话,每天晚上那顿饭都有荤有素,走的时候还给一袋剩菜。
她把剩菜带回去,第二天中午热热吃。这样就不用再花钱买吃的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转眼又到了还款的日子。
这个月是第五期。
唐雨恬那天晚上下班回来,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的钱全拿出来。
一张一张数。
有百元的,有五十的,有二十的,有十块的。皱巴巴的,带着她手上的水渍和油渍。
她数了三遍。
一千四百八。
还差五百二。
她拿着那沓钱,愣了好一会儿。
这个月她满打满算上了二十八天班,一天八十,应该是两千两百四。但中间有一天她发烧,请了假,没工资。还有一天手肿得厉害,老板娘让她早走了一小时,扣了二十。
加上上个月剩的那点,总共就这些。
一千四百八。
离两千还差五百二。
她把钱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人脸形状的,还是那么丑。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明天跟老板娘说说吧。
第二天上班,她一直等到中午吃完饭才开口。
老板娘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她走过去,站在旁边。
老板娘抬头看她。
“有事?”
唐雨恬说:“老板,我想……能不能预支半个月工资?”
老板娘愣了一下。
“预支工资?”
唐雨恬点头。
“我这个月还差五百块钱。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您。”
老板娘看着她。
瘦,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手上缠着胶布。
她叹了口气。
“行。五百够不够?”
唐雨恬说:“够。”
老板娘打开钱匣子,数了五百块,递给她。
“拿着吧。”
唐雨恬接过钱,攥在手里。
“谢谢老板。”
老板娘摆摆手。
“行了,干活去吧。”
唐雨恬把那五百块揣进兜里,回到洗碗池前。
手伸进水里,继续洗。
下午的时候,她抽空去了趟银行。
把那一千四百八加上五百,凑了两千整,存进卡里。
然后站在银行门口,拿出手机。
打开那个微信号,找到许延州。
头像还是那碗面,一直没换过。
她点开转账,输入两千。
备注那栏,她打了三个字:“第五期。”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她看着那三个字。
第五期。
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第五期。
还有多少期来着?
她算过,总共八万二。第一期还了两千,第二期两千,第三期两千,第四期两千,加上这一期两千,一共还了一万。
还有七万二。
按一个月两千算,还要还三十六个月。
三年。
她看着手机屏幕,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按下去。
转账成功。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回走。
许延州收到转账的时候,正在后厨炒菜。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他没理。
等把这锅菜炒完,盛出来,递给前面的服务员,才掏出手机看。
银行卡到账两千元。
转账人那个头像,备注“第五期”。
他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晚上收工回家,他把今天收到的钱转到那张专用卡里。
卡里现在有一万了。
他坐在桌子前,看着手机上的余额。
一万。
第一期两千,第二期两千,第三期两千,第四期两千,第五期两千。
正好一万。
还有七万二。
他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还要三年。
三年后,她就还清了。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钱,他不想要。
从一开始就不想要。
但她要还,他就收着。收着,不动,等凑够了,一起处理掉。
他想好了,等凑够八万二,就一起捐给慈善机构。给需要的人,给那些真正困难的人。
这钱,是她的。
但也是他的血汗钱。
他不想要,但也不会便宜别人。
捐了,最干净。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桌子上。
他发了会儿呆。
然后想起一件事。
今天收到转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头像。
那个头像,是唐雨恬新注册的号。没有名字,没有朋友圈,只有一个默认的灰色头像。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
不是刻意忘记,就是……自然而然的那种。
每天五点起床,和面,熬汤,切菜。开店,招呼客人,炒菜,收工。回家,陪爸妈吃饭,看电视,睡觉。
日子规律得像钟表。
她的事,就像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情节还记得,但人物的脸已经模糊了。
他想起今天周凯还在说那个宋栩白的事,说案子快开庭了,说那几个被骗的女生都要去作证。
他没问唐雨恬去不去。
跟他没关系。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去洗漱。
陈桂香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出来,问了一句。
“今天收工早?”
他说:“嗯,今天客人少。”
陈桂香点点头。
他洗漱完,回屋躺下。
明天还要早起。
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与此同时,唐雨恬回到了那个隔断间。
她坐在床边,把剩下的钱数了数。
预支了五百,这个月工资还剩一千七。但下个月要还的那两千,得从现在开始攒。
她算了算,每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省着点花,能攒下两千。
只是不能生病,不能请假,不能有任何意外。
她看着那点钱,发了会儿呆。
然后收起来,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还是那么丑。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碗还要洗。
日子还要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是前几天哭的时候留下的。
她没管。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很暗。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许延州。
他站在食味轩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围裙,笑着跟她招手。
她跑过去。
跑近了,发现他看的不是她。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女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笑得很温柔。
许延州牵着那个人的手,转身进了店里。
她站在门口,进不去。
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与你无关。”
她醒了。
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人脸形状的,好像在笑她。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