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还款的日子。
唐雨恬那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日历。
二十号。
每个月二十号,是她给自己定的还款日。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信封。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毛,里面装着她这个月攒的钱。
她倒出来,一张一张数。
百元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
数了两遍。
两千,不多不少。
她把钱叠好,装进兜里,去上班。
路上经过银行,进去存钱。
机器吐出凭条,她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到店里,换上围裙,站在洗碗池前。
手伸进水里,凉凉的。
指腹上的茧又厚了一层,裂口早就不疼了,只是泡久了还是发白。
她开始洗碗。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板娘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月钱还了?”
唐雨恬说:“存了。”
老板娘点点头。
“还有多少?”
唐雨恬想了想。
“一万出头。”
老板娘说:“快了。再还几个月就完了。”
唐雨恬说:“嗯。”
老板娘看着她。
“还完了打算干嘛?”
唐雨恬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老板娘说:“总得有个打算吧?不能一直洗碗。”
唐雨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可能……离开这儿吧。”
老板娘说:“去哪儿?”
唐雨恬说:“不知道。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老板娘点点头。
“也行。换个地方,没人认识你,重新来过。”
唐雨恬没说话。
下午继续洗碗。
晚上下班,她回到那个隔断间。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人脸形状的,还是那么丑。
她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许延州收到转账的时候,正在后厨切菜。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银行卡到账两千元,转账人那个头像,备注“第八期”。
他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继续切菜。
周凯在旁边看见了。
“哥,又是那个?”
许延州说:“嗯。”
周凯说:“第几期了?”
许延州想了想。
“第八期。”
周凯说:“那还剩多少?”
许延州说:“一万出头。”
周凯说:“快了快了,再还几个月就完了。”
许延州没说话。
晚上收工回家,他把钱转到那张专用卡里。
卡里现在有八万九千二。
加上之前退回去的那七千,一共九万六。
但那是两笔账。
她欠的八万二,已经还了七万四千二,还剩七千八。
专用卡里的钱,是他准备捐的。
他算了一下,等她还完最后一笔,就把这八万二一起捐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躺下的时候,他想起刚才那条转账。
“第八期。”
三个字,没有别的。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这种转账。
每个月二十号左右,一笔钱,一个备注。
他收下,存起来,什么都不用想。
就像收电费水费一样。
他的生活里,她只剩下一个数字。
八千二,七千八,六万五,两万。
那些数字,代表着她欠他的钱。
也代表着,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闭上眼睛。
挺好。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很暗。
他很快睡着了。
唐雨恬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
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她走在街上,看着那些陌生的脸。
有点慌,也有点轻松。
然后她看见一个面馆。
很小的店,门口挂着个招牌,写着“食味轩”三个字。
她愣住了。
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门开了,许延州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看了她一眼。
像看陌生人一样。
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把面端给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坐在门口的桌子旁,笑着接过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然后醒了。
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
她躺在床上,喘着气。
心咚咚跳。
那块水渍还在天花板上,人脸形状的。
她看着它,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她去上班。
路上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写着“两元改变命运”。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改变命运,不是靠两块钱。
是靠每个月两千,靠每天洗碗,靠熬过这剩下的几个月。
她走进店里,换上围裙,站在洗碗池前。
水哗哗流着。
她开始洗。
老板娘进来拿东西,看了她一眼。
“今天精神不错。”
唐雨恬说:“还行。”
老板娘说:“是不是快还完了,高兴?”
唐雨恬想了想。
高兴吗?
好像也没有。
就是……松了口气。
就像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终于看见终点了。
但还没到。
还要再走几个月。
她继续洗碗。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板娘又给了她一勺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唐雨恬说:“谢谢。”
吃着饭,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银行短信。
工资到账,两千五。
她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几秒。
然后继续吃饭。
晚上下班,她回到隔断间。
把今天的工资放好,算了一下。
再干三个月,就还完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话。
“快了。”
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弯。
许延州那边,日子照常过着。
每天五点起床,和面,熬汤,切菜。
开店,招呼客人,炒菜,收工。
回家,陪爸妈吃饭,看电视,睡觉。
周凯偶尔会问他一些关于唐雨恬的事。
比如“她还在还钱吗”,比如“她还在那个餐馆洗碗吗”。
他都回答:“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她的事,他不再打听。
偶尔路过大学城那边,会想起以前的事。
但也只是想起,像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位老顾客。
是以前常来吃的,后来搬走了,好久没见。
那人吃着面,跟周凯聊天。
“你们老板呢?还一个人?”
周凯说:“对,还一个人。”
那人说:“听说他离婚了?”
周凯说:“嗯,离了。”
那人说:“离了好。他那前妻,我见过,不像过日子的人。”
周凯没接话。
许延州在后厨,听见了。
没什么感觉。
就像说别人的事。
晚上收工,他骑车回家。
路过一条街,看见一家餐馆门口贴着一张纸。
“招聘洗碗工,工资面议。”
他看了一眼,骑过去了。
没多想。
回到家里,陈桂香在看电视。
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
“今天累不累?”
许延州说:“还好。”
陈桂香说:“小乔今天来店里了没?”
许延州说:“没有。”
陈桂香说:“小祝呢?”
许延州说:“没有。”
陈桂香笑了。
“你这一问三不知。”
许延州没说话。
陈桂香说:“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