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恬是在下午三点多倒下的。
那家餐馆叫“好再来”,开在老城区边上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八张桌子,卖些家常菜。唐雨恬在这里洗碗快两个月了,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走,中间除了吃饭,手就没停过。
洗碗间在后厨最里面,挨着厕所,窄得只能转身。一个大水池,两摞塑料筐,一瓶洗洁精。水龙头出来的水是凉的,冬天更是冰得刺骨。老板娘给了一副橡胶手套,但早就破了洞,水渗进去,手泡得发白。
唐雨恬已经站了六个小时。
早上九点开始,先是早餐的碗,然后午餐的盘子,一茬接一茬,没断过。她弯着腰,把碗从水池里捞出来,抹上洗洁精,刷一遍,放进清水筐里漂,再捞出来摞好。重复,重复,再重复。
下午三点,最后一拨客人走了,服务员端进来一堆盘子。唐雨恬看了一眼,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洗。
洗到第十七个盘子的时候,手开始抖。
她没在意。最近手经常抖,可能是太累了。她甩了甩手,继续洗。
洗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以为是有水溅到眼睛上了。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洗。
第二十八个,头开始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那种慢慢的、从后脑勺往前推的晕。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灌了水,越来越重。
她扶着水池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
过去了。她继续洗。
第三十二个,眼前忽然一黑。
她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盘子从手里滑出去,碎了一地。
后厨的厨师老马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吓得锅铲都掉了。
“老板娘!来人啊!那姑娘倒了!”
老板娘姓孙,五十多岁,胖墩墩的,跑过来的时候围裙都没解。看见唐雨恬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人一动不动。
她蹲下来拍了拍唐雨恬的脸。
“姑娘!姑娘!你醒醒!”
没反应。
孙老板娘慌了,站起来喊:“打120!快打120!”
老马掏出手机,手都在抖,按了半天才拨出去。
等救护车的时候,孙老板娘把唐雨恬的头扶起来,垫了块毛巾。她看见唐雨恬后脑勺磕破了一块,血渗出来,不多,但看着吓人。
“这姑娘,我就说她太瘦了。”老马在旁边嘀咕,“每天中午就吃个馒头,菜都不舍得打,我说她她还不听。”
孙老板娘没说话,看着唐雨恬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生下来看了看,测了血压,翻了翻眼皮,说血压太低,要送医院。几个人把唐雨恬抬上担架,孙老板娘跟着上了车。
路上,唐雨恬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她睁眼看见车顶的白灯,闻见消毒水的味道,嘴动了动。
孙老板娘凑过去听。
“住院费……多少……”
孙老板娘眼眶红了:“你先别管钱,好好休息。”
唐雨恬又闭上眼睛,不知道听没听见。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做了一堆检查。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最后医生拿着化验单,皱着眉头说:“营养不良,严重贫血,过度劳累。血压高压才八十多,低压五十出头。这身体怎么扛得住?”
孙老板娘站在旁边,搓着手说:“那怎么办?”
医生说:“住院观察两天,挂点营养液,好好补补。再这样下去,迟早出大事。”
孙老板娘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三千块押金。交完钱,她站在缴费窗口,叹了口气。这钱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要回来,但她总不能看着人在她店里出事。
唐雨恬被推进了普通病房,六人间,靠窗的位置。
她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脸色还是白。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彻底醒了。
睁眼,看见天花板,白色的,有裂缝。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耳朵里是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噜声。
她慢慢转头,看见吊瓶,看见输液管,看见自己手背上扎着的针。
住院了。
她第一个反应是——钱。
住院要花钱,检查要花钱,吊瓶要花钱。她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卡里就剩几百块。下个月的两千块,怎么凑?
她闭上眼睛,不想想了。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桂芳冲进来,后面跟着唐国强。
刘桂芳一眼就看见床上的女儿,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唐雨恬瘦了。
瘦得脱了相。
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手伸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青筋暴起,跟鸡爪子似的。
刘桂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扑到床边,抓住唐雨恬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哆嗦着说不出话。
唐雨恬睁开眼,看见母亲,嘴唇动了动。
“妈。”
就这么一个字,刘桂芳就绷不住了。
她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骂。
“你作死啊!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你是不是不吃饭?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唐雨恬闭着眼,不说话。
刘桂芳越骂越凶,但声音是抖的。
“你说你在那边好好的,这就是好好的?你骗谁呢?你当我瞎啊?”
唐国强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他看着女儿,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攥着拳头,指甲快掐进肉里了。
他不像刘桂芳那样会骂,但他心里疼。
疼得说不出话。
刘桂芳骂了一阵,骂累了,坐在床边,握着唐雨恬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让你回来你不回来,让你好好吃饭你不吃,你要把自己折腾死才甘心是不是?”
唐雨恬还是闭着眼,不说话。
刘桂芳抹了一把眼泪,声音低下来。
“雨恬,妈求你了,回来吧。别在外面遭罪了。”
唐雨恬的睫毛动了动,但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妈,我还欠着钱呢。”
刘桂芳说:“欠什么钱?你欠谁的钱?”
唐雨恬不说话了。
刘桂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许延州?”
唐雨恬没吭声。
刘桂芳急了:“你还欠他多少?”
唐雨恬说:“还差六千。”
刘桂芳说:“六千块钱,我跟你爸给你还了,你回来!”
唐雨恬摇头。
“妈,不是钱的事。”
刘桂芳说:“那是什么事?”
唐雨恬不说话了。
刘桂芳看着女儿那张瘦脱相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钱的事。
是她自己不想回来。
是她在惩罚自己。
刘桂芳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噜声。
刘桂芳忽然开口。
“雨恬,要不我去找许延州……”
唐雨恬猛地睁开眼。
那一下,眼珠子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妈,别去!”
刘桂芳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唐雨恬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但没力气,又倒了回去。她喘着气,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妈,我求你了。别去找他。”
刘桂芳愣住了。
唐雨恬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
“我已经够丢人了。我不想再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刘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眼里的那种东西,忽然说不出来了。
那不是倔强,也不是逞强。
那是最后一点自尊。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这点东西。
刘桂芳闭上嘴,不再说了。
她坐在床边,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
唐国强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住院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