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恬出院那天,是刘桂芳来接的。
办了出院手续,三千二百块。刘桂芳掏的钱,唐雨恬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母亲不会听。
出了医院大门,风很大。唐雨恬裹着那件旧棉服,缩着脖子,脸色还是白。刘桂芳要送她回去,她说不用,自己坐公交就行。刘桂芳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女儿上了车,才转身走。
回到隔断间,唐雨恬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住院这几天,老板娘打电话来说让她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回去上班。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知道人家是客气。店里缺人,她这一病,老板娘肯定要找人替。等过几天回去,不知道还有没有她的位置。
她拿出手机,算了一下这个月的账。
住院花了三千二,母亲垫的。下个月要还。房租四百,月底交。还有许延州的两千。
她翻了翻微信钱包,里面还有六十三块。卡里还有一百多。加起来不到两百。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
过了几天,唐雨恬回去上班了。
老板娘看见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说:“瘦了,行不行啊?”
唐雨恬说:“行。”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说:“那行,你接着干。不过这个月你只上了半个月的班,工资只能算一半。”
唐雨恬说:“我知道。”
回到洗碗间,水池里堆着昨天的碗。她戴上那双破手套,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水还是凉的,手伸进去,冰得骨头疼。
她咬着牙,一个一个洗。
洗到中午,老马给她留了一份饭。她端着碗,坐在后厨的角落里吃。米饭,一个素菜,一个蛋花汤。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
老马在旁边抽烟,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身体,得多吃点。”
唐雨恬说:“够了。”
老马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月底发工资那天,老板娘把一个信封递给她。
“一千三,你数数。”
唐雨恬数了数,一千三,没错。她把信封揣进口袋,说了声谢谢。
回到隔断间,她把钱倒在床上。
一张一百的,三张五十的,剩下都是二十、十块、五块的。她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一千三。
她翻了翻抽屉,从里面找出之前攒的零钱。硬币,纸币,皱巴巴的,一张一张捋平。数了数,两百一。
加上工资,一千五百一。
还差四百九。
她又翻了翻书包,从夹层里找出几张。一块的,五毛的,凑了凑,又找出九十。
一千六。
还差四百。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一堆钱。
四百块。
对她来说,现在是天文数字。
她想了想,这个月房租还没交,要四百。如果交了房租,就只剩一千二。更不够。
她咬了咬牙,决定先不交房租。跟房东说说,下个月一起补。
但还差四百。
她把所有口袋又翻了一遍,连床底下那个旧书包都翻出来了。一分钱都没多出来。
她坐在床上,盯着手机。
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微信,登录了一个新注册的号。那个号里只有一个人——许延州。
她一直没舍得删,但也从来没用过。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了。又输了,又删了。
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这个月只能还一千六,下个月补上。”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显示“已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人脸形状的。
她想,他不会回了。
第二天早上,她把一千六百块钱转了过去。
转账的时候,手有点抖。
备注写着“第十三期,差四百”。
点了确认。
转账成功。
她把手机收起来,出门上班。
许延州收到转账提醒的时候,正在后厨切菜。
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
“您的尾号3827卡收到转账1600元。”
他放下刀,拿过手机,点开看了一眼。备注写着“第十三期,差四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退出界面,打开备忘录,在第十三期后面打了个勾,写了个“差400”。
手机屏幕暗了,他放下,继续切菜。
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
周凯在旁边炸辣椒油,闻着呛人的香味,回头看了一眼。
“哥,谁转的钱?”
许延州说:“没谁。”
他没抬头,继续切。
周凯凑过来瞄了一眼,看见手机屏幕上的银行提醒,没看清金额,但看见备注里那几个字。
他缩回去,没再问。
陈桂香今天来店里早。
她提着菜篮子进门,里面装着刚买的排骨和青菜。看见许延州在后厨切菜,走过去。
“儿子,今天给你炖排骨。”
许延州说:“好。”
陈桂香把菜放下,看见他手机搁在案板旁边。屏幕上还亮着,是银行转账成功的页面。
她无意间瞄了一眼,看见金额——1600元。
她愣了一下。
“这谁转的?”
许延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没谁。”
陈桂香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手机。
“是不是雨恬?”
许延州没说话,继续切菜。
陈桂香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她不是每个月还两千吗?这个月怎么少四百?”
许延州说:“她说了,下个月补。”
陈桂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去择菜,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青菜,择着择着,停了一下。
“儿子。”
许延州说:“嗯?”
陈桂香说:“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延州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陈桂香说:“她之前每个月都准时还两千,这个月突然少了四百,肯定是遇上难处了。”
许延州没说话,手里的刀继续切。
陈桂香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就不问问?”
许延州说:“问什么?”
陈桂香说:“问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怎么的。”
许延州放下刀,转过身。
“妈,她跟我没关系了。她还不还钱,是她的事。我怎么收,是我的事。别的,不用管。”
陈桂香张了张嘴。
许延州又说:“她欠的,该还。但别的,跟我无关。”
他转过身,继续切菜。
陈桂香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她知道儿子说的对。当初唐雨恬做的那些事,她自己也气得不行。但时间长了,气消了,看着那姑娘每个月还钱,还到住院,还到少四百块,心里总有点那个。
她是个心软的人。
但她也知道,这事儿她不能管。
“行吧,你说了算。”
她低头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少四百就少四百?”
许延州说:“她说下个月补,那就等她补。”
陈桂香说:“要是她不补呢?”
许延州说:“她会补的。”
陈桂香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许延州没回答,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盆里,接了水泡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是她那句“下个月补上”写得跟以前一样认真。
可能是她从来没赖过账,一期一期地还,一期不落。
可能是他了解她——她欠别人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