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下午送到的。
唐雨恬刚从“好再来”下班,走到巷口的时候,邮递员正往楼道里的信箱塞东西。她上了楼,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写着某监狱。她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名字印在信封左上角——宋栩白。
她站在楼道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楼道很暗,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手里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手心发疼。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有点发软,扶着墙上了楼。
开门,进屋,开灯。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她坐在床上,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正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字不一样了。以前宋栩白给她写过纸条,字很好看,连笔字,像书法。现在这个字,跟小学生写的差不多。
她盯着信封,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信纸,叠成三折。她展开来,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雨恬,你还好吗?我在里面想了很久,想给你写封信。我知道我错了,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不该花你的钱,不该利用你的感情。我在这里面每天都在反省,每天都在后悔。你要是愿意原谅我,等我出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会想办法还你钱的……”
唐雨恬看到这里,手不抖了。她面无表情地往下看,一字一句地看完。信的最后写着:“盼回信。栩白。”
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把信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两只手捏着,用力一撕。嘶——撕成两半。再撕,四半。再撕,八半。她不停地撕,直到手里的纸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碎得不能再碎了。她松开手,碎纸片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场雪。
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扫帚,一片一片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垃圾桶盖子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在那里,盯着垃圾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手。她洗了很久,手指搓得发红,洗洁精用了好几遍。洗完把手擦干,坐在床上,什么也没想。
脑子是空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回过神。宋栩白说他会补偿她。她想起那些钱——六万三,许延州的血汗钱,被她一笔一笔转给宋栩白。买画材,租场地,办展览,买手机。那时候她多傻啊,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说画室缺钱,她掏钱。他说手机坏了,她买。他说展览需要场地费,她转。她从来不看余额,反正有许延州在,许延州会补上。
现在宋栩白说他会补偿。她忽然想笑。拿什么补偿?他在监狱里,一分钱都没有。等他出来,拿什么还?就算他还了,那些钱也不是她的。那是许延州的。她已经还了快一年了,每个月两千,一分一分地挣,一碗一碗地洗。还差最后一期。她还完之后,跟宋栩白之间就再也没有关系了。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不值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她往槐树巷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食味轩的灯还亮着。许延州还在店里忙。
她关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件事,许延州知不知道?她翻了个身,不想想了。跟她没关系了。
周凯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方柠。
方柠是在朋友圈里看见的。有人发了一条动态,说在大学城那边看见有人收到宋栩白的信,配了个惊讶的表情。方柠一看就知道说的是唐雨恬,赶紧给周凯发了条微信。
“周凯,宋栩白给雨恬写信了,你知道吗?”
周凯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店里擦桌子。他愣了一下,拿着手机跑到后厨。“哥!”
许延州正在炒菜,头也没回。“怎么了?”
周凯犹豫了一下。“方柠说,宋栩白给唐姐写信了。”
许延州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跟我无关。”
周凯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退出后厨,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手机。方柠又发了一条:“雨恬应该不会心软吧?”
周凯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厨,许延州还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他站在那儿,心里嘀咕——宋栩白那个骗子,在监狱里还不消停,写什么信啊。唐姐要是心软了,那可真是没救了。
晚上打烊,周凯帮着收拾东西。他憋了一下午,实在憋不住了。
“哥,宋栩白给唐姐写信的事,你真不关心?”
许延州把椅子翻到桌上,动作很利落。“关心什么?”
周凯说:“万一唐姐心软了怎么办?那骗子写封信,说几句好话,她要是又信了……”
许延州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周凯。“她要是还心软,那就是她自己选的路。”
周凯愣了一下。
许延州继续翻椅子,声音很平。“她欠我的,已经还了大半了。还完就清了。她以后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周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许延州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闷着头干活,心里却一直在想——哥说得对,唐姐要是还心软,那就真的无药可救了。被那个人骗了一次还不够,还想被骗第二次?
他想起以前那些事。唐雨恬给宋栩白转钱,买这买那,许延州一个人扛着两个店的亏损。宋栩白说办展览,唐雨恬放下许延州的事跑去帮忙。许延州父亲住院,她不去,跑去给宋栩白当苦力。那些事,一件一件,周凯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他就想不通,唐姐怎么会信那个骗子?现在宋栩白在监狱里写封信,她要是又信了,那可真是……
周凯摇了摇头,不想想了。
陈桂香第二天来店里的时候,周凯把这事跟她说了。
“阿姨,宋栩白给唐姐写信了。”
陈桂香正在择菜,手里的菜停了一下。“谁?”
“宋栩白,就是以前骗唐姐钱那个。”
陈桂香放下菜,擦了擦手。“写了什么?”
周凯说:“不知道,方柠说的。就是他在监狱里给唐姐写信了。”
陈桂香沉默了一会儿。“那雨恬怎么回的?”
周凯说:“不知道。方柠没说。”
陈桂香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许延州在和面,动作跟每天一样,不急不慢的。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到前厅,继续择菜。
周凯在旁边小声说:“阿姨,你说唐姐不会心软吧?”
陈桂香说:“不知道。”
周凯说:“要是她心软了,那哥那些钱……”
陈桂香打断他。“那是她的事。你哥说了,跟她没关系了。”
周凯点点头,不敢再说了。但他心里还是嘀咕——唐姐应该不会那么傻吧?被那个人害得还不够惨?
唐雨恬收到信之后,什么都没跟人说。
方柠发微信来问,她回了一句“撕了”。方柠又问“你没心软吧?”她没回。方柠又发了一条“你可别再犯傻了”,她还是没回。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洗碗。
老马在旁边炒菜,看了她一眼。“今天话这么少?”
唐雨恬说:“累了。”
老马没再问。
下午下班的时候,唐雨恬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路过槐树巷口,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食味轩的门开着,许延州在给客人煮面。她站在巷口,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回到隔断间,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到许延州的银行卡号。她盯着那串数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她已经背下来了,但每次转账之前都要看一遍,怕输错了。还差最后一期。两千块。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能还。
她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信里的一句话——“等我出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