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是晚上发出来的。
唐雨恬下班回到隔断间,脱了那件沾满油渍的围裙,躺在床上刷手机。她已经养成了习惯,睡觉前看看本地新闻,有没有哪家店招人,有没有便宜的菜市场。手指往下滑的时候,一个标题跳进眼睛——《冒充艺术家,诈骗多名女性的“情圣”落网记》。
她愣了一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那个标题下面写着“原创 深度调查”,阅读量显示十万加。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进去。
文章很长,配了好几张图。第一张是宋栩白的照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站在一幅画前面,手里拿着笔,笑得温文尔雅。唐雨恬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不是那种认不出来的陌生,是那种看透了之后的反胃。
她往下滑。
文章写得细,从宋栩白的真实身份开始——高中辍学,没有上过美院。之前就因为诈骗被判过缓刑,出来后换个名字继续骗。专门找那种心软、好骗、渴望被关注的女孩下手。先装可怜,再谈理想,最后伸手要钱。
唐雨恬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慢。
文章里提到了三个受害者的名字。孙晓雯,真名,超市收银员,被宋栩白骗了三万多,还怀过孕,最后打掉了。苗雨,化名,在校大学生,被骗了一万多,差点退学。还有一个,用的是化名——“小恬”。
唐雨恬看到“小恬”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文章里写:“小恬是某奶茶店店主,在宋栩白的甜言蜜语下,先后为其转账六万余元,用于所谓的‘画材采购’‘展览场地费’等。这些钱大部分来自其前夫的积蓄,最终导致婚姻破裂。”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前夫的积蓄。婚姻破裂。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她往下滑,评论区已经几千条了。
热评第一条:“这种人就该判个十年八年的,专门骗女人的钱,害了多少人。”
第二条:“孙晓雯太可怜了,还被骗得怀了孕,这个畜生。”
第三条:“那个‘小恬’也是活该,自己老公的钱不珍惜,拿去养骗子,离得好!”
唐雨恬的手指停在第三条上面。活该。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觉得——他说得对。确实是活该。
她继续往下翻。评论区里骂声一片,骂宋栩白的,骂那些被骗的女孩的,骂社会风气的。偶尔有一条替受害者说话的,马上被人怼回去:“自己不长脑子怪谁?”
唐雨恬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方向,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疤。她想起宋栩白那张照片里的笑容,想起他第一次跟她说话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在大学城的奶茶店里,他走进来,说想借个插座充电。她借了,还给他倒了杯水。他坐下来,跟她聊天,说自己是独立插画师,刚从外地回来,租不起画室,只能在咖啡馆里画画。
她那时候觉得他好可怜。一个有才华的人,怀才不遇,连个画画的地方都没有。她想起许延州那时候说过的话——“你离他远点,那个人看着不对劲。”她没听。她不仅没听,还跟许延州吵了一架,说他小心眼,说他见不得她交朋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想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方柠发的链接。就是那篇文章。方柠在链接下面发了一句话:“你看了吗?”唐雨恬回了一个字:“看了。”方柠又问:“你没事吧?”唐雨恬说:“没事。”方柠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再问了。
唐雨恬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吹进来,很冷。她缩了缩身子,把被子裹紧。被子太薄了,不暖和,但她懒得加。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洗碗。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评论区那些话。活该。不长脑子。怪谁。
她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响,赶不走。她忽然想给许延州发条消息。不是想说什么,就是想说一声对不起。虽然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虽然说了也没用,但她就是想再说一次。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新注册的号。对话框里还留着上个月的消息——“这个月只能还一千六,下个月补上。”许延州没回。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输入框里悬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对不起。”发送。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显示“已发送”。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知道他不会回的。他从来不会回。但她还是发了。
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想说。
文章在大学城那边传疯了。
宋栩白以前在那边摆过摊,卖所谓的“原创画作”,一张十块。那时候好多学生买过,还跟他合过影,觉得他是个有才华的落魄艺术家。现在文章发出来,那些学生都傻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把宋栩白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他以前摆摊的那面墙上。照片旁边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骗子”。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有人拍照,有人骂,有人摇头。那几个被他骗过的女孩,有的在评论区里留言,有的在朋友圈里转发,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跟他有关的照片全删了。
孙晓雯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被文章引用在最后面:“我不恨他,我只恨我自己。恨自己太傻,太容易相信人。”唐雨恬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正在洗碗。她停下来,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的手泡在冷水里,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她想起孙晓雯那句话——“我只恨我自己。”她也是。她不恨宋栩白,不值得恨。她只恨自己。恨自己太傻,恨自己把许延州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恨自己为了一个骗子把最好的那个人弄丢了。
碗洗完了,她把手擦干,走出后厨。孙老板娘正在前台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好,不舒服?”唐雨恬摇头。“没事。”孙老板娘说:“那你早点回去吧,今天活不多。”唐雨恬说好。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过槐树巷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食味轩的灯亮着,许延州的电动车停在门口。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隔断间,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许延州还是没有回消息。她看着那个对话框,三个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对不起。”下面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
脑子里忽然冒出文章里的一个细节——宋栩白同时交往了三个女孩,其中一个跟他同居了半年,都不知道他有别的女朋友。她想起自己那时候多傻啊,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说画室缺钱,她转。他说手机坏了,她买。他说展览需要场地费,她掏。她从来没问过那些钱去了哪里,从来没想过他是不是在骗她。
因为她觉得,一个有才华的人,不会骗人。现在想想,多可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了擦脸。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最后一期了,还完就走。
许延州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那篇文章的。周凯在手机上刷到的,看到标题就愣住了,点进去看了一半,跑到后厨喊:“哥!你快看这个!”
许延州正在和面,头也没抬。“看什么?”
周凯把手机递过去。“宋栩白那个事,上新闻了。本地一个自媒体写的,十万加了。”
许延州擦了擦手,接过手机。他看得很慢,从上到下,把文章看完了。看到“小恬”那个化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周凯,继续和面。
周凯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哥,你不说点什么?”
许延州说:“说什么?”
周凯说:“这个骗子,终于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