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香的腿是周二开始疼的。
早上下雨,她去买菜的时候滑了一下,人没摔倒,但那条受过伤的腿猛地撑了一下,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回到家,小腿肿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没跟许延州说,自己贴了块膏药,想着歇两天就好。许卫东看见了,说去医院看看。她摆手:“去什么医院,又不是没断过。”
到了周五,腿不但没消肿,反而更疼了。晚上走路都得扶着墙,许卫东急了,打电话给许延州。许延州从店里赶回来,一看那腿,脸就沉了。“妈,你怎么不早说?”陈桂香坐在沙发上,把腿缩了缩。“没啥大事,就是扭了一下。”许延州蹲下来看了看,肿得发亮,按一下一个坑。“明天去医院。”
陈桂香还要嘴硬,许延州站起来看着她。她看儿子脸色不好,不说话了。
周六上午,许延州带陈桂香去了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骨头没事,是软组织损伤加上旧伤复发,开了药,让少走路,多休息。许延州去取药的时候,陈桂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给他发消息说“没事吧?我就说没事”。许延州没回,取了药回来,扶着她往外走。陈桂香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嘴里还在念叨:“耽误你开店了,周凯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许延州说:“你别管店里的事。”
回到家,许延州把药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告诉她哪个是吃的,哪个是贴的,哪个是抹的。陈桂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又暖又酸。“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店里吧。”许延州说:“今天不去了,周凯看着呢。”陈桂香还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许延州去开门,门外站着乔予安。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围着那条白色围巾,鼻尖冻得发红。“许延州,阿姨在家吧?”
许延州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乔予安提着保温桶晃了晃。“听说阿姨腿不舒服,我炖了鸡汤,送来给阿姨补补。”
许延州让开门口,她换了拖鞋进来。陈桂香坐在沙发上,看见乔予安,眼睛一亮。“予安?你怎么来了?”乔予安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陈桂香的腿。“阿姨,听说你腿又疼了,我过来看看。”陈桂香说:“你怎么知道的?”乔予安笑了笑:“周凯跟我说的。”
许延州站在旁边,看了乔予安一眼。周凯那个嘴,什么都往外说。乔予安打开保温桶,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整个客厅都是。“阿姨,我早上起来炖的,放了几片当归和红枣,补气血的。您趁热喝。”
陈桂香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好喝,真好喝。”乔予安坐在旁边,看着她喝。“阿姨您慢点,别烫着。”陈桂香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一碗,乔予安又给她盛了一碗。陈桂香拉着她的手,不放。“姑娘,你太好了。我就说了一句腿不舒服,你就惦记着。”乔予安笑着说:“应该的。”
许延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陈桂香喝了两碗汤,整个人都暖了,拉着乔予安的手,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乔予安就坐在那儿,听着,笑着,时不时应两句。陈桂香说起许延州小时候的事,说他不爱说话,在学校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回来脸上青了一块,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乔予安笑着看了许延州一眼。“他现在也不爱说话。”陈桂香说:“可不是嘛,跟他爸一个样,闷葫芦。”
许延州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她们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插嘴,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乔予安面前。乔予安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陈桂香看见了,笑着说:“哟,我儿子还会给人倒水了。”许延州说:“妈,你少说两句。”陈桂香不理他,继续跟乔予安聊天。
聊到许延州开面馆的事,乔予安说:“他家的面真的好吃,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就惊到了。没想到老城区还有这么好的面馆。”陈桂香说:“那是,他从小就跟面打交道。我跟他爸都不会做面,他自己学的。”乔予安说:“那他是有天赋。”陈桂香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姑娘,你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乔予安笑着说好。
聊着聊着,陈桂香打了个哈欠。乔予安站起来。“阿姨,您该休息了,我先走了。”陈桂香拉着她的手不放。“再坐会儿。”乔予安说:“改天再来看您。”陈桂香这才松开手,转头喊许延州。“延州,送送予安。”
许延州从厨房出来,看了乔予安一眼。“走吧。”乔予安跟陈桂香说了再见,提着保温桶出了门。
两个人走在槐树巷里,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巷子很安静,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风声。乔予安走在许延州旁边,比他矮大半个头,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
“阿姨人真好。”乔予安说。
许延州说:“她喜欢你。”
乔予安笑了笑,没接话。她低着头看路,步子慢了一点。许延州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走着,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乔予安抬头看了一眼。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路灯下像一幅画。
“这棵树好多年了吧?”她说。
“嗯,我小时候就有了。”
“你从小在这长大?”
“对,就在前面那条巷子。”
乔予安点点头,没再问。走到巷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许延州。“回去吧,别送了。”
许延州站在那儿,看着她。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她围着那条白色围巾,鼻尖还是红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
“谢谢你。”
乔予安愣了一下。许延州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来看我妈。”
乔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笑出来的。“不客气。”她说。然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我走了,你回去吧。”
许延州点点头,站在原地。乔予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鸡汤还有半锅,你记得喝。阿姨一个人喝不完。”许延州说好。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许延州,阿姨的腿要是还疼,你跟我说,我认识一个骨科的大夫。”
许延州说:“知道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许延州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乔予安刚才说的那句话——“阿姨人真好。”
她说的是阿姨。不是“你妈”,是“阿姨”。他想起陈桂香拉着她的手不放的样子,想起她蹲下来看陈桂香腿的样子,想起她炖的鸡汤,想起她说“应该的”。他站在那里,风很大,吹得脸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唐雨恬从来没给陈桂香炖过汤。不是没时间,是没想到。陈桂香腿断那次,他求她来医院看一眼,她都没来。现在乔予安炖了鸡汤,自己送过来,连门都没进过,就知道陈桂香腿不舒服。周凯说的。她专门问了周凯。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回到家,陈桂香还坐在沙发上,没去睡。见他进来,问:“送走了?”许延州说:“嗯。”陈桂香招手让他过来坐下,拉着他的手,拍了拍。
“儿子,予安这姑娘,真的不错。”
许延州没说话。
陈桂香说:“你看看人家,跟我非亲非故的,听说我腿不舒服,大周末的炖了汤送过来。这份心,难得。”许延州说:“我知道。”
陈桂香看着他。“你知道就行。妈不是催你,就是觉得……这么好的姑娘,你要是错过了,会后悔的。”
许延州沉默了一会儿。“妈,我知道。”
陈桂香点点头,不说了。她站起来,许延州扶着她回房间。走到门口,陈桂香忽然说:“对了,鸡汤还有半锅,你喝点。”许延州说好。
他走到厨房,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