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星遥是下午三点到的。
她没发朋友圈,没发微信,谁都没告诉。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打了个车,直接报了食味轩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这风尘仆仆的,刚下火车?”祝星遥说:“对,在外地拍了三个月。”司机说:“回来第一顿就去吃面?”祝星遥笑了:“那家的面好吃,想了三个月了。”
出租车拐进槐树巷的时候,祝星遥隔着车窗往外看。巷子还是老样子,老槐树光秃秃的,地上有几片没扫干净的落叶。食味轩的招牌挂在门口,被风吹得微微晃。她看见那扇玻璃门,看见里面有人坐着吃面,看见热气从门缝里往外飘。
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周凯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星遥姐?!”祝星遥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周凯,好久不见。”周凯赶紧跑过来,上下打量她。“你怎么瘦了?在外面拍片子累的吧?”祝星遥说:“还行,就是想吃你哥煮的面。”周凯嘿嘿笑,扭头朝后厨喊:“哥!星遥姐回来了!”
许延州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他看见祝星遥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回来了?”祝星遥看着他,笑得更开了。“回来了。许老板,给我煮碗面。臊子面,多放辣子,饿死了。”
许延州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后厨。祝星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周凯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一口喝干了。“再来一杯。”周凯又倒了一杯,她又是一口喝干。周凯说:“星遥姐,你这是多久没喝水了?”祝星遥说:“火车上不敢多喝,厕所排队太长了。”
周凯笑了,坐在对面跟她聊天。“星遥姐,你这次拍了三个月,去了好多地方吧?”祝星遥掰着手指头数:“成都、重庆、贵阳、昆明,最后一站是大理。拍了好多素材,够剪半年的。”周凯说:“那你这三个月都没回来过?”祝星遥说:“没,一直在路上。”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还是咱们这好,空气都是熟的。”
许延州端着面出来,放在她面前。一碗臊子面,红油飘着,上面撒了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的。祝星遥低头闻了一下,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许延州站在旁边,看着她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祝星遥不理他,继续吃。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她把汤也喝了,放下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活了。”她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一脸满足。许延州把碗收了,她拽住他的袖子。“别走,坐下聊会儿。”许延州看了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来。
祝星遥开始说这三个月的事。成都的火锅有多辣,熊猫基地的熊猫有多懒,重庆的楼梯有多陡,她爬得腿都软了。说在贵阳拍美食的时候,被店家认出来是“食光探店”的博主,非要请她吃饭。说在大理拍日出的时候,风大得差点把三脚架吹倒。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跟说书似的。许延州坐在对面,听着,偶尔应一句。“嗯。”“是吗。”“还行。”祝星遥说到一半,停下来看着他。“许延州,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许延州说:“说什么?”祝星遥翻了个白眼。“算了,当我没说。”她继续讲,讲到在昆明拍了一家过桥米线,号称百年老字号,她吃了觉得一般。“还不如你家的面。”
许延州说:“那不一样。”祝星遥说:“怎么不一样?都是吃的。”许延州说:“米线是米线,面是面。”祝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是这样,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的。”许延州没接话,站起来去给她倒了杯水。祝星遥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说。
聊到傍晚,店里客人多起来了。祝星遥还坐在那儿不走,周凯在忙着招呼客人,许延州在后厨煮面。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偶尔跟周凯说两句话。许延州出来的时候,她叫住他。“许延州,晚上请你吃饭。”
许延州说:“不用。”祝星遥说:“我请客,不许拒绝。”许延州犹豫了一下。祝星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我在外面拍了三个月,天天吃外卖,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不能陪我吃顿饭?”许延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行。”
祝星遥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那说好了,七点,我来接你。”许延州说:“我骑车去就行。”祝星遥摇头:“不行,你骑你那破电动车,大冬天的冻死。我开车来接你。”她拿起围巾围上,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喊:“七点啊,别放我鸽子。”许延州说:“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许延州站在窗口,看着她把行李箱塞进那辆二手飞度的后备箱,上车,发动,开走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后厨。周凯凑过来,一脸八卦。“哥,星遥姐一回来就请你吃饭?”许延州说:“嗯。”周凯嘿嘿笑。“那你去不去?”许延州说:“去。”周凯说:“那你跟予安姐说了没?”许延州看了他一眼。“说什么?”周凯缩了缩脖子。“没什么没什么。”
晚上七点,祝星遥准时出现在食味轩门口。
她换了身衣服,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站在门口往里看,冲许延州招手。“走啦走啦。”许延州脱了围裙,跟周凯说了一声,推门出去。
祝星遥开了车,暖风开着,车里放着音乐。许延州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祝星遥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许延州说:“没紧张。”祝星遥笑了,挂挡出发。
车开出去十几分钟,停在老城区边上一条街上。祝星遥说:“新开的烧烤店,我走之前就在装修,一直想来试试。”店不大,装修挺新,暖气足。祝星遥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拿过菜单开始点。羊肉串、牛肉串、鸡翅、茄子、金针菇,点了一大堆。许延州说:“点太多了。”祝星遥说:“我饿,能吃。”
烧烤上来的时候,祝星遥要了一瓶啤酒。许延州说:“你开车。”祝星遥说:“就一瓶,没事。”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许延州倒了一杯。“你也喝点。”许延州说:“我不喝。”祝星遥说:“陪我喝一杯,就一杯。”许延州看了看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祝星遥吃得很香,一串接一串,嘴上不停。她一边吃一边说,说的还是这三个月的事。但说着说着,话题就变了。她说在成都的时候,有天晚上发烧了,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床上,想喝口热水都没人倒。说在重庆爬楼梯的时候,膝盖磕破了,自己拿创可贴贴上,继续拍。说在大理的时候,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洱海边散步,她忽然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但有时候也挺没意思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许延州坐在对面,听着,没说话。祝星遥又喝了一口酒,看着他。“许延州,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那么远?”许延州说:“为什么?”
祝星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怎么的。“因为我想试试,一个人能不能行。”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后来发现,能行。就是有点……没劲。”
许延州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祝星遥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说。“其实我给你发那些消息的时候,好多都是在酒店里躺着,无聊得要死。发了你也不怎么回,就回个‘嗯’‘行’‘好’。”她学着许延州的语气,把许延州逗笑了。祝星遥愣了一下。“你笑了?”许延州收起笑。“没有。”祝星遥说:“有,我看见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许延州,我真的很想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没笑,语气很认真。许延州看着她,没说话。烧烤的烟在他们之间飘着,桌上的签子乱七八糟的,啤酒瓶已经空了。
祝星遥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