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还完之后的第三天,唐雨恬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两年前她从大学城的公寓搬出来的时候,装了三个编织袋。后来搬到地下室,扔了一些。再后来搬到槐树巷旁边的隔断间,又扔了一些。现在就剩一个编织袋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双鞋,一个旧电饭煲,一双筷子一个碗,两本书。她蹲在地上,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袋子里塞。塞到一半,停下来,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银行卡。
卡里还剩一千二百块。够她坐火车去任何一个城市,够她活一个月。她把卡塞进钱包里,继续收拾。
手机响了,是刘桂芳。
“雨恬,你那个钱还完了没?”
“还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唐雨恬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编织袋。“不知道。”
刘桂芳又沉默了。“你是不是还不死心?”
唐雨恬没说话。刘桂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雨恬,妈不是骂你。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在他那边耗着,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唐雨恬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钱还完了,该走了。”
挂了电话,唐雨恬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窗外有鸟叫,春天的鸟,叽叽喳喳的。她听着那些鸟叫,脑子里空空的。她知道母亲说得对。钱还完了,该走了。她留在这里,除了给他添堵,什么用都没有。但她就是舍不得。舍不得那盏灯,舍不得那碗面,舍不得每天早上站在树下看他的那几分钟。那些东西不值钱,但那是她仅剩的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槐树巷的方向看。天快黑了,食味轩的灯应该快亮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把编织袋的口扎紧,靠在墙角。她没走。至少今天不走。
许延州是在一个礼拜之后处理那笔钱的。
赵崇明约他在律师事务所见面,把捐赠协议递给他。许延州翻了几页,没怎么看,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赵崇明把协议收好,看了他一眼。
“八万二,全捐了?”
“嗯。”
赵崇明点点头。“行,那我帮你办后续的手续。”
许延州站起来,跟赵崇明握了握手,出了律所。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回店里。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没减速,也没往里看。钱还完了,卡清了,协议签了。那件事,彻底翻篇了。
周凯在店里忙,看见他回来,问:“哥,办完了?”许延州说:“办完了。”周凯想问捐了多少,但看着许延州的脸色,没问。他转身去后厨,继续干活。
陈桂香下午来店里的时候,周凯把这事跟她说了。陈桂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捐了就捐了吧。那笔钱,留着也没意思。”她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巷子里的阳光。春天了,老槐树的叶子全绿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她想起去年冬天,唐雨恬站在那棵树下,穿着那件旧棉服,缩着脖子。那时候她觉得那姑娘可怜,但现在不觉得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唐雨恬付出了,许延州也付出了。现在该翻篇了。
她站起来,进后厨帮儿子择菜。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许延州每天凌晨四点起来,骑车去店里,和面,切菜,煮面。周凯八点到,帮忙招呼客人。两个服务员一个收银一个跑堂,忙的时候脚不沾地,闲的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陈桂香隔三差五来店里,择菜,擦桌子,跟客人聊天。许卫东偶尔来,坐在角落里喝茶,看报纸。
生活像一碗面,热气腾腾的,但没什么波澜。许延州习惯了这种日子。忙的时候不想别的,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会冒出两个念头——乔予安今天来不来?祝星遥又去哪拍片子了?但他不想深想。有些事,等一等,自然就清楚了。
唐雨恬没走。
她还住在那个隔断间里,还在“好再来”洗碗。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站在窗前等那盏灯亮起来。但她不去槐树巷口了。钱还完了,那个位置不属于她了。她站在窗前,隔着几栋楼,看着那个方向,看那盏灯亮了,又灭了。然后去洗脸,出门上班。
日子也像一碗面,但不是热的,是温的,温得快要凉了。
四月的时候,宋栩白的案子判了。
判决书是在网上公布的,周凯刷到了,拿着手机跑到后厨。“哥,宋栩白判了!两年八个月!”许延州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嗯。”周凯说:“你就不说点啥?”许延州说:“说什么?”周凯张了张嘴,把手机揣回口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这事儿终于有个结果了。
唐雨恬也看到了。不是在手机上,是方柠发给她的。方柠发了一条链接,下面写了一句话:“判了,两年八个月。”唐雨恬点开看了看,看得很慢。判决书里写着宋栩白的罪名、诈骗金额、受害者名单。受害者名单里有一个化名——“小恬”。她看着那个化名,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洗碗。
方柠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她没回。她站在洗碗间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盘子一个一个从她手里过。她洗得很用力,好像在洗掉什么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那个名字——小恬。她想把那个名字洗掉,从那个判决书里洗掉,从那段过去里洗掉。但洗不掉。它就在那儿,白纸黑字,跟她的过去钉在一起。
她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走出洗碗间,站在后厨门口。老马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她站在那里,看着老马的背影,忽然说:“马叔,我想辞工。”老马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唐雨恬说:“想换个地方。”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行,你跟老板娘说。”
孙老板娘没留她。给了她一个月的工资,多给了两百。“好好照顾自己。”唐雨恬接过钱,说了声谢谢。
回到隔断间,她把编织袋从墙角拖出来。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衣服,鞋,电饭煲,碗筷,书。她把工资塞进钱包里,卡里还有一千多,加起来不到三千块。够了。够她坐火车去任何一个城市,够她活一两个月。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食味轩的灯快亮了。她等着,等那盏灯亮起来。四点三十五,亮了。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编织袋的拉链拉好,放在门口。她没走。明天走。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疤。她看着那道疤,想着明天。明天她就不在这里了。不在这间屋子里,不在这条巷子旁边,不在这个城市里。她会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事。她会重新开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许延州的样子。他站在后厨煮面,低着头,不说话。她以后再也看不见了。不是隔着一条巷子看不见,是隔着几百公里、几千公里看不见。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没哭。她不想哭了。哭够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她准时醒了。站在窗前,往槐树巷的方向看。等着那盏灯亮起来。四点三十五,亮了。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拎起编织袋,出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下楼,一级一级,走得很慢。走到巷子里,天还没亮,路灯亮着。她拎着编织袋,往巷口走。路过槐树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食味轩的门开着,灯亮着,许延州的电动车停在门口。她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火车站的方向走了。
她没回头。
许延州那天早上到店的时候,门口没有早餐。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空的。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开了灯,系上围裙,开始和面。面揉到一半,他停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下没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和面。
周凯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没有早餐,垃圾桶里也没有豆浆杯子。他愣了一下,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