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神色平静,心无半分波澜,前世种种起落早已磨平了她的情绪,她只守好自己的本分,尽该尽的孝道,旁人如何奢靡铺张,与她并无干系。
  贾母一眼瞧见黛玉进门,心中顿时一喜,忙不迭吩咐身旁丫鬟仆妇:“快些将桌上残席撤了,收拾干净,再备上清淡茶点来。”
  一旁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心中早对黛玉满是羡慕。
  同样是世家姑娘,黛玉出身显赫、底气十足,身边嬷嬷丫鬟簇拥,行事从容高冷,反观自己三人在府中无依无靠,凡事都要看人脸色。
  只是这几日见黛玉性子清冷自持,三人终究不敢贸然上前亲近,只远远站着,不敢过分凑拢。
  唯有贾宝玉,早将前日被黛玉冷淡回绝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见黛玉进门,眼睛瞬间亮了,不顾旁人目光,一溜烟就凑了上去。
  三春见宝玉上前,也顺势围拢过来,与黛玉闲话寒暄。
  贾母坐在上首,看在眼里并未出声阻拦。她心中早已将木石姻缘暂且搁浅,可若宝玉能凭着一片痴心打动黛玉,她自然乐见其成。
  如今荣国府日渐空虚、入不敷出,而黛玉出身四代列侯世家,父亲又是手握实权的巡盐御史,家底丰厚无比。
  若是黛玉嫁入荣国府,单单一份嫁妆,便足够荣国府再风光三十年,这笔账,贾母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黛玉与三春围坐一处,言谈间温和得体,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前世半生浮沉,她早已将这三位姑娘的性情看得透彻明白。
  迎春生性懦弱温吞,遇事只知退让。
  探春爽朗大气、心怀志气,却苦于出身所限。
  惜春性子清冷淡漠,一心只想置身事外。
  这三人骨子里皆是良善姑娘,只是被这深宅大院与各自的出身困住了一生,落得凄凉结局。
  黛玉心中暗生恻隐,想着若力所能及,或许能稍稍点拨一二,将她们从前世的水火境遇里拉一把。
  但她绝非圣母心肠,前世的背叛与凉薄刻骨铭心,她不会贸然付出真心,总要先看一看,这一世三春待她究竟是真情相待,还是与薛宝钗等人暗中串通、站队旁人。
  正说着话,贾宝玉兴冲冲挤了过来,一屁股挨着黛玉身旁的凳上坐下,全然不顾方才被冷遇的难堪,张口便兴致勃勃问道:“林妹妹,你可有字不曾?”
  黛玉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清清淡淡,不带半分情绪:“家父有言,我的字,需待及笄之年,由父亲亲自赐予。”
  一句话如同当头冷水,噎得贾宝玉脸色一僵,活像是吞了只苍蝇一般,满腔欢喜瞬间堵在喉头。
  他原是满心欢喜,想脱口而出“颦颦”二字,自以为风雅贴心,要给黛玉起字,以此亲近。
  可黛玉心中早已冷笑不止。
  你算什么身份,也配越过我的父亲,来替我赐字?
  前世你随口一句,便定了我的称呼,可这世间,除了你与那道貌岸然的薛宝钗,又有几人唤过我的字?旁人碍于你的身份不敢反驳,我这一世,偏不让你如愿。
  她不等宝玉回过神,眸光轻轻一转,反倒笑意浅浅地反问了回去:“不知二表哥可有字不成?若是没有,今日我倒想为二表哥送一字,也好全了这份表兄妹情分。”
  宝玉被问得一时语塞,面上的欢喜彻底僵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站在黛玉身后的张嬷嬷闻言,嘴角下意识轻轻一扬,险些要笑出声来,又连忙敛住神色,垂首立在原处,不敢失了规矩。
  在场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女子的字何等郑重,必得家中长辈亲自赐下,哪轮得到一个外家表哥随口过问、擅自来起?宝玉此举,本就失了礼数,荒唐得很。
  宝玉被黛玉一句话堵得有些发懵,想了半晌,老老实实摇头:“我不曾有字。”
  黛玉眉眼微弯,似笑非笑,缓缓开口:
  “那我便赠表哥一字,庸,表字庸之。”
  这字听来平平无奇,不过是寻常庸常、平和之意,旁人听了只当是雅致温和,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内里深意,只有黛玉自己清楚。
  庸者,碌碌无为、昏聩不明、沉溺情爱、难成大器之意,暗讽他一生不过是个痴愚纨绔,终究难脱庸碌之态,半点担当也无。
  宝玉还浑然不觉其中深意,只呆呆念了两遍“庸之”,竟还觉得好听,一时没反应过来其中藏着的讥讽。
  张嬷嬷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险些又要笑出来,只暗自佩服自家姑娘这一手,绵里藏针,不动声色便将人给怼了回去。
  一旁的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心思皆是玲珑剔透,当下便听出这“庸之”二字绝非好意,眼底都掠过一丝异样。
  可这是宝二爷主动挑起来的事端,又是表兄妹之间的言语交锋,哪里轮得到她们开口劝解,便是素来爽利伶俐的探春,也只抿紧了唇,垂眸不语,只作未曾听见,半句也不敢掺和进去。
  座上的贾母更是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心中很矛盾。
  她如何不知这其中的规矩?
  女子待字闺中,字乃是何等金贵,唯有家中至亲长辈,或是日后婚配的夫君方能赐下,若是让一个外姓表哥随口起了字传扬出去,黛玉的闺阁名声便彻底毁了,往后再难寻得体面婆家。
  方才宝玉贸然开口,本就是居心叵测,也是她默许之下的试探,想看看黛玉是否会顺水推舟,亲近宝玉几分。
  没曾想黛玉非但没有接招,反倒反手将了宝玉一军,回赠这么一个暗藏讥讽的表字。
  最可笑的是,宝玉懵懂无知,半点听不出弦外之音,反倒还乐呵呵地点头应下,只觉得这表字新奇雅致。
  贾母看在眼里,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只觉得这孙子实在糊涂透顶。
  可话已至此,是宝玉先失了礼数,她身为祖母,也无法当众替宝玉辩驳,更不能指责黛玉,只能将这口闷气生生咽了下去,暗自感叹黛玉心思深沉,手段绵里藏针,自己这盘棋,是彻底被这外孙女给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