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慌慌张张从地上搀起宝玉,宝玉小腿剧痛,膝盖磕得生疼,一手揉着腿,一边泪眼朦胧,惊魂未定。
贾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无视主仆二人的狼狈,只转头看向身侧的黛玉,语气沉定威严:“玉儿,随我进来。”
黛玉毫不迟疑,微微颔首,抬步便随贾赦一同迈入迎春屋内。
屋内此刻正是一片狼藉。
迎春独自坐在桌旁,双肩微微耸颤,垂着头默默垂泪,素来软弱怯懦的性子,受了委屈只敢暗自落泪,半句不敢争辩。
王熙凤立在当地,满脸盛怒,正对那偷盗主子财物的王嬷嬷厉声痛骂。
屋内一众丫头婆子早已吓得跪了满满一地,大气不敢喘。
一见贾赦携黛玉进门,众人皆是一凛。
王熙凤最先上前躬身见礼,又转头温和与黛玉问好。
她早已深知大老爷性情大变、刚正护短,这次请大老爷来,迎春这事,定然能讨回公道。
唯独迎春,心头瞬间提起万分怯意。
她一年到头难得见父亲几面,往日贾赦对她冷淡疏离、漠不关心,她心中对这位生父从来都是惧怕多过亲近。
此刻自己狼狈垂泪、当众受辱的模样被父亲看个正着,她愈发手足无措,头垂得更低,身子都微微发颤。
贾赦看在眼里,心头一阵酸涩愧疚。前世亏欠女儿太多,这一世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他放缓了语气,温声吩咐王熙凤:“带二丫头去后间梳洗整理,莫要再落泪。”
随即转头看向迎春,字字沉稳笃定:“丫头别怕,天塌下来有为父做主,今日谁欺你辱你,我一一替你清算。”
迎春怔怔抬头,眼底含泪,心头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依靠之感。
可屋内风波未平,外头已然闹起动静。
忽听得门帘“哗啦”一声被人猛地掀开,贾母一脸怒气冲冲走了进来,身侧跟着面色紧绷的王夫人,身后还拽着双眼通红、泪痕未干的贾宝玉。
宝玉一眼望见立在屋中、满脸冷厉的贾赦,小腿瞬间隐隐作痛,身子控制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方才那结结实实的一脚,疼得他此刻仍心有余悸。
贾母甫一进门,根本不问前因后果、不看屋内迎春受辱的乱象,径直抬手指向贾赦,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责:“老大!你今日未免太过过分!宝玉不过是个孩子,纵使有几分顽劣,你好好教导便是,何苦下这般重手!何况袭人方才都回我了,宝玉并未做错什么!”
满屋子人当即依礼拜见贾母、王夫人,一众丫鬟慌忙收拾凌乱厅堂,匆匆搬来座椅,请贾母落座。
贾母刚稳稳坐定,满脸怒意未消,正要继续开口偏袒宝玉,贾赦已然率先出声,声线冷硬肃穆:“袭人何在?”
立在角落的袭人浑身一僵,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哆哆嗦嗦趋步上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老爷,奴婢在。”
贾赦垂眸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透她心底藏私的算计:“好一个伶俐奴才。我今日命你,将方才门外发生的所有事,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复述出来。敢多一字虚言、少一字实情,今日起,我便将你彻底逐出荣国府,再无立足之地!”
袭人瞬间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冰冷。
她方才回禀贾母时,早已暗自揣度主子心意,刻意避重就轻。
不仅隐去了宝玉嫌弃姐妹家事脏、怕污黛玉耳朵的凉薄言语,更是半字未提宝玉伸手冒犯、肆意纠缠黛玉的逾矩举动,只一味含糊其辞,只说大老爷无故动怒、踹罚二爷。
本以为能凭着三寸巧舌蒙混过关、讨得老太太和二太太欢心,万万没想到,大老爷竟会当众逼她当堂复述。
此刻跪在地上,她心乱如麻,进退两难。实话实说,便是坐实宝玉无礼凉薄、冒犯旁人。
继续撒谎遮掩,一旦被拆穿,便是欺瞒主子、罪加一等。
一时之间,袭人伏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半句也不敢开口。
袭人跪在地上,冷汗层层往下冒,嘴唇哆嗦再三,终究只敢捡着温和的说:“方才……方才二爷只是好意请林姑娘进屋请安,并无别的言语动作,不知大老爷为何动怒……”
她话音刚落,屋中气氛瞬间一沉。
贾赦眸色骤冷,尚未开口,一旁立得端端正正的黛玉已然轻声开口,音色清泠透亮,字字清晰,落地有声:“袭人姑娘此言不实。”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到黛玉身上。
黛玉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当着贾母与众人的面,缓缓据实道来:“方才我在廊下驻足,听闻屋内凤姐姐姐处置欺主婆子。
宝二爷走来,直言屋内是腌臜琐事,怕污了我的耳朵,让我速速躲开,不许我听自家姐妹受委屈的事。
随后二爷上前,伸手便要拉我近身,举止失度,不知避嫌。我侧身避开,仅此前后,便是全部实情。”
短短数语,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添饰,却将宝玉凉薄自私、举止逾矩的模样,说得明明白白。
袭人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软,几乎瘫跪在地。
不等她狡辩,紧随黛玉身后进来的张嬷嬷,微微躬身,声线沉稳肃穆,补了一句铁证:“老奴全程随侍,林姑娘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分虚言。二爷轻视姊妹委屈、当众近身冒犯姑娘,皆是方才亲眼所见。”
双重作证,字字钉实,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宝玉本就小腿剧痛、心底发虚,被这两句真话砸得头都不敢抬,埋着头瑟瑟发抖。
王夫人坐在一旁,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气急败坏想要开口辩驳,张了张嘴,却半句道理也说不出来。
她方才听袭人一面之词,满心以为是贾赦迁怒、无故苛责宝玉,本想借着贾母之势狠狠压一压大老爷的气焰,护住自己的心肝儿子。
可如今黛玉堂堂贵女、品行端方,断然不会撒谎;张嬷嬷出身坤宁宫、侍奉过先皇后,所言必是字字千钧,绝无作假可能。
两人当众作证,铁证如山,她偏护儿子、想要颠倒黑白,偏偏半分理都不占。
满屋子婆子丫鬟跪伏在地,鸦雀无声,谁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宝玉心性凉薄,一起长大的姐姐被下人偷盗欺辱,他毫无半分体恤,反倒嫌事脏耳污。是宝玉不知男女避嫌,当众对黛玉举止轻浮、肆意纠缠。
从头到尾,错全然在宝玉。
贾母坐在椅上,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一时哑然无言。
她方才进门就不问是非、偏袒溺爱,当众斥责长子过分,可此刻真相摊在眼前,所有偏袒都成了无理护短,所有指责都成了笑话。
贾赦冷眼扫过满脸憋屈、无处发作的王夫人,又看向垂头畏缩的宝玉,声音冷彻厅堂:“听见了?不是我无故苛责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