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死寂之间，贾赦目光凛冽，径直扫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嬷嬷，继而落回脸色铁青、无从辩驳的王夫人身上，当众撕开所有藏在暗处的龌龊。
“今日便当着老太太的面，把话说得透亮，省得旁人只当我大房无故挑事、苛责下人。”
他抬手指向那偷盗迎春财物的王嬷嬷，“这王嬷嬷，并非大房选配的家生嬷嬷，乃是二太太你当年特意挑选，安插进我大房、安置在迎春身边的人。你口口声声说是为照看姑娘起居、贴身伺候，实则安的什么心思，你我心知肚明。”
“你怕我大房姑娘养得心性通透、体面出众，压了你二房风头。
又怕迎春日后婚配出彩，抢了你宝玉的荣光。特意挑了这般贪心自私、眼皮浅薄、贪婪无度的妇人放在她身边，名为乳母，实为监视拿捏。
这些年，这老货暗中克扣月例、私藏姑娘首饰、典当细软财物，日日蚕食、时时欺主。迎春性子柔和敦厚，从不与人计较，便被你们层层拿捏、肆意磋磨！”
一席话当众揭穿了王夫人的私心算计，字字戳破她伪善的面皮。
王夫人浑身僵硬，胸口剧烈起伏，又羞又气，偏偏句句属实，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牙，面色青白交加，难堪至极。
贾赦并未就此作罢，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狭小的偏厦，扫过拥挤的屋舍、隔壁嘈杂的晾衣间，语气愈发沉厉，句句叩问人心：“再者！同为贾府姑娘，迎春、探春、惜春，皆是金枝玉叶、正经主子。
可看看你们如今的安置！三间逼仄偏厦，挤挤挨挨，采光不足、格局狭小，旁侧便是杂役通行、晾晒衣物的公用之处，嘈杂脏乱、毫无尊贵可言！”
“探春、惜春，一个是府中庶出娇女，一个是宁府嫡女，皆是清清白白的世家姑娘，本该各有独立院落、清净居所，得体面教养、安稳度日。
可老太太偏心、二房苛待，通通挤在这方寸小地，日日受市井嘈杂之扰、下人轻视之弊！”
“宝玉自幼住绮罗别院、锦绣楼阁，锦衣玉食、千人捧着万人护着，半点委屈不受。可我贾府三位姑娘，堂堂千金贵女，却要挤在下人杂处的偏屋度日，连一处安身静心的地方都无！外人若是知晓，只会笑我们荣国府重男轻女、刻薄嫡亲、凉薄无情！”
这番话毫无遮掩，将贾府多年偏心苛待的遮羞布彻底一把扯下。
立在一旁的王熙凤听得心头大快，连日来憋在心里的委屈与不平尽数散开。
她日日看着三春蜗居陋室、受尽委屈，碍于辈分和身份，不敢直言劝谏，如今贾赦当众捅破这层窗户纸，句句公道、字字明理。
迎春站在一旁，眼眶通红，鼻尖发酸。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般堂堂正正，为她、为两个妹妹出头，替她们讨回公道、洗刷委屈。
从前所有的怯懦、所有的隐忍、所有无人诉说的委屈，在此刻终于有人看见、有人撑腰。
贾母坐在椅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长子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她一辈子偏心幼子、溺爱孙儿，刻意冷待大房孙女，自以为拿捏得当、权衡利弊，却从未想过，这般偏颇处置，竟如此寒人之心、失了家风体面。
贾赦目光重落回跪地的王嬷嬷身上，厉声断喝：“身为乳母，受托照拂主子，却背主偷盗、贪婪作恶、欺凌弱主，毫无半分忠心良知！
即刻拖出去，杖责四十，撵出贾府，永不录用！家中所得不义之财，尽数追回，分毫不得私藏！”
两旁待命的婆子应声上前，二话不说，拖拽着哭嚎求饶的王嬷嬷直接拖出屋外。
处置完恶奴，贾赦再度看向窘迫难堪的王夫人，语气冷硬敲打：“二太太，往后大房儿女的身边人，不劳你费心安置。
自家手心手背都是肉，别把心思都藏在阴私算计上，好好端正心思，恪守本分，守住贾府家风，比什么都强。”
字字如锤，狠狠敲在王夫人心上。
王夫人被怼得浑身发堵、气闷难言，却理亏至极、半句反驳不得，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难堪，低头不语。
满室丫鬟仆妇屏息垂首，无人敢言。
今日这场闹剧，彻底颠覆了府中多年的规矩格局。
人人皆知，往日颓废荒唐的大老爷彻底变了。
再也容不得任何人，欺辱大房半分，苛待三位姑娘半分！
满室鸦雀无声，气氛沉得几乎凝滞。
贾母被贾赦一番义正辞严的话堵得脸面尽失，端坐在椅上，脸色青白交加，良久说不出一句偏袒的话。
她活了一辈子，掌家数十年，向来只有她训诫旁人的份，何曾被自己一向视作荒唐无用的长子，当众撕开府里所有偏心龌龊、戳穿重男轻女的实情？
可今日理确实不在她这边。
宝玉品行浅薄、不知悌道，轻视亲姐委屈、冒犯贵客黛玉，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错。
王夫人私心安插恶奴、暗中拿捏迎春，苛待大房姑娘也是真。
三春堂堂荣国府娇客，挤在逼仄偏厦、挨着晾衣杂屋受委屈，更是府中人人心知肚明的不公。
贾母心知，再强行偏袒、强行辩驳，只会让满府下人看笑话，落得个老来糊涂、持家不公的名声。
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的盛怒尽数压下，只剩几分疲惫与无奈。
她抬眼看向贾赦，终于松了口：“罢了。是我往日思虑不周，委屈了三个丫头。”
一句话落下，屋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这是贾母这辈子，第一次当众承认自己偏心、自己待孙女不公。
贾母继续沉声道：“这几间偏厦确实狭小逼仄，嘈杂不堪，委屈迎丫头、探丫头、惜丫头久居此处。
从今日起，即刻收拾挨着玉儿梧桐院的浣芳苑，恰好三处清净正房，各带耳房小轩、分给三位姑娘居住。
一应陈设、家具、铺盖、丫鬟婆子尽数配齐，规格一律按着贾府嫡出小姐最高体面置办，不许再半分克扣、半分简陋。”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迎春瞬间抬眸，眼底含着泪，眼里第一次亮起细碎的光亮。
探春亦是心头一暖，眸光微动。往日她们看着宝玉住绮罗，处处精致华美，从不羡慕，却难免心底寒凉。
今日终于能摆脱这拥挤逼仄、下人混杂的偏厦，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清净院落。
惜春年纪最小，亦是静静抬头，小脸之上少了几分孤僻漠然，多了一丝轻快。
王熙凤当即眉眼一亮，心中大石彻底落地，连日的心疼憋屈尽数消散。
她最是清楚，浣芳苑干净宽敞、僻静雅致、远离是非纷争，是府里除主院外最好的一处居所，老太太今日这安排，算是实打实给足了三春体面，也实打实给了大房脸面。
贾母说完，转头冷冷扫向身侧垂头不语的王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不轻不重敲打一句：“老二媳妇，往后府中男女子弟、各房姑娘，一律同等看待。”
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