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王夫人有什么反应,贾母续道:“宝玉该读书守礼、修身立德,不可再肆意顽劣、心性凉薄;姑娘们该体面安居、静心养性,不可再受下人拿捏、旁人苛待。
家里的人手调配、居所安排,一律公允持正,不许再藏私、再偏心、再暗做手脚。
今日之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王夫人身子微微一颤,只得咬牙低头,恭声应道:“媳妇记住了。”
她心中又气又恨,却半点不敢发作。
今日这一场,她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安插在迎春身边的棋子被连根拔起、当众撵逐,自己多年暗中拿捏大房姑娘的手段被彻底揭穿,最后还被贾母当众敲打训诫,颜面扫地,彻底落了个私心深重、持家不公的名头。
一旁的贾宝玉早就吓得不敢抬头,小腿的疼、心底的怕交织在一处,再无往日半点骄纵肆意。他此刻终于隐约明白:大伯父,是真的敢管教他、真的半点不惯着他。
贾赦见贾母终于公允处事、肯给三个女儿体面居所,神色稍稍缓和,不再咄咄逼人。
他今日所求,从不是争一时意气,而是为迎春讨公道、为三春争体面、彻底斩断二房拿捏大房的所有暗手。
如今目的尽数达成。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既老太太公允决断,那此事便就此了结。只愿往后府中风清气正、长幼有序、男女公允,再无苛待子弟、暗蓄私弊之事。”
贾母默然点头。
至此,这场沸沸扬扬的风波彻底落幕。
可满府上下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荣国府的天,变了。
往日任人揉捏、人人轻视的大房,彻底站起来了。
往日偏心纵容、一手遮天的二房,彻底被压了气焰。
往日默默受委屈、蜗居偏厦的三春,终于迎来了安稳体面、受人敬重的新生。
而立在人群侧方、清淡安然的黛玉,静静看着这一切,眼底澄澈如水,心中愈发笃定。
一场风波尘埃落定,众人各自散去。王熙凤忙着下去安排清点人手、修整院落,置办姑娘们的陈设器物。
王夫人带着垂头丧气的宝玉愤然回屋,满肚子憋屈无处发作。
贾母经此一事,心气大耗,也无心再拘着众人,径直回了荣庆堂歇息。
院内人流散尽,方才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三春忙着收拾自己零星的细软物件,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欣喜。
黛玉并未立刻带着雪雁、青雀返回梧桐苑,只静静立在廊下,目送众人离去,心底却早已翻起层层涟漪。
她自入府以来,事事看在眼里,处处留心分寸。
前世模糊的记忆、今生入府后的种种变数,早已让她察觉不对劲。
往日的贾赦,是什么模样?
是府中人人轻视的荒唐大老爷,消沉颓靡、冷漠寡情,对子女素来疏离淡漠,常年沉溺享乐,从不过问三春起居冷暖,更不会为了女儿分毫委屈,当众顶撞贾母、撕破二房脸面、公然抗衡府中数十年的旧规矩。
可如今的贾赦,脱胎换骨一般。
他幡然醒悟、沉稳刚正,护女护弱、处事公允,一眼看透府中所有阴私算计,精准拆穿王夫人的安插布局,更是第一时间察觉三春居所逼仄受屈,敢当众直言贾府重男轻女的弊病。
不止如此。
自她进府,暗中护持她、暗中制衡二房、屡次为她规避纷扰的,皆是贾赦授意。
连王熙凤骤然改换风向、尽心护她周全,亦是听命于大房。
这一切的转变,太过突兀,太过彻底,全然不像一个浑噩半生的人骤然开窍。
桩桩件件串联起来,一个惊人却贴合所有变局的念头,悄然落在黛玉心底,这位一向消沉冷情的大舅舅,恐怕也是带着前世记忆,重活一世。
黛玉心思通透、聪慧绝顶,转瞬便笃定了七八分。
若只是寻常幡然醒悟,断不可能精准看穿所有潜藏的龌龊,不可能精准护住所有前世含恨而终之人,更不可能处处逆天改命、步步避开贾府覆灭的死局。
唯有重生二字,能解所有谜团。
心念既定,黛玉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探究。她不愿声张,不愿戳破这隐秘天机,却想亲口试探一二,印证心中猜想。
正好此时,贾赦送走贾母等人,回身瞧见廊下独立的黛玉,神色温和,迈步走上前来,语气褪去方才当庭的凌厉,只剩长辈的宽厚:“玉儿怎还未回院歇息?今日受惊了。”
黛玉微微垂眸,浅浅福了一礼,抬眸时眉眼清宁,似是随口随口问及居所闲话,语气平淡无波,听在旁人耳中不过是小姑娘好奇府中景致:“多谢大舅舅护持。只是外甥女入住这些时日,心里一直存着几分疑惑。
甥女依稀记得,府中原有一处极清雅的居所,名为潇湘馆,竹影绕窗、临水幽静,最是适合读书静养。只是我遍寻府中,却始终未见其踪,不知是甥女记错了,还是院落荒废更名了?”
话音轻浅,宛如闲谈。
可落在贾赦耳中,宛如惊雷贯顶!
他周身微僵,眼底所有温和瞬间凝住,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潇湘馆!
他如何不知!
可如今是什么时节?
如今大观园尚未起造,山石未叠、池沼未开、亭台未修!
潇湘馆根本还没有动工!
这世间除了亲历过贾府鼎盛、看过大观园落成、住过潇湘馆的人,绝无第二个人知晓此院名、知晓此处景致!
如今的黛玉初入荣府,住的是临时安置的梧桐苑,年岁尚幼,从未见过未来园景,更不可能凭空知晓数年之后才会修建大观园,修建她所居住的潇湘馆!
这一刻,贾赦彻底通透。
怪不得她入府即心性大变,通透冷静、步步设防,不恋宝玉温情,不慕贾母疼爱。
怪不得她沉稳得全然不像垂髫孤女。
她也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归来之人。
前世人尽皆知,潇湘馆是她在贾府唯一安身静心之所,是她半生读书栖身之地,是她一生执念归宿。
唯有经历过一世浮沉、住过那满窗竹影、看过那临水庭院的人,才会记得这座尚未出世的院落。
短短一句问话,没有提前世、没有提生死、没有提兴衰,干净隐晦,天衣无缝。
一旁远远侍立的张嬷嬷、雪雁众人,只当姑娘听闻过别处庭院名目、记错了府邸布局,全然听不出半分异常。
唯独贾赦,心如明镜,字字惊心。
他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面上依旧是长辈淡然温和的神色,不露半分破绽,缓缓开口,隐秘回应,独独二人能懂其中天机:“你没有记错。”
他目光深深落在黛玉眼底,语速极缓,暗藏改命笃定:“那处院落本就该属于你。只是时节未到,土木未兴,故而眼下不见其形。”
“你且安心等候。该你的清雅居所,该你的安稳天地,来日必定如期落成。从今往后,院在、人安、岁岁无虞,再无旧年凄冷。”
一句时节未到,一句再无旧年凄冷。
便是彻底的应答、彻底的相认。
黛玉眸光轻轻一动,心底彻底落定。
她试探的是一处尚未存在的风景,他回应的是早已注定的命运。
无需多言,无需点破。
两个历经贾府倾覆、尝尽前世悲欢的人,在这一刻,借着一句无名庭院的闲话,无声结成了最牢靠的同盟。
前世,潇湘馆孤灯长夜、泪尽人亡。
今生,有他保驾护航,有她步步筹谋。
待来日大观园再起,潇湘馆重立,她定要稳稳安居,福寿安稳,再不复前世凄凉。
黛玉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轻的释然,浅浅颔首:“原来如此,是外甥女心急了。多谢舅舅解惑。”
贾赦温声点头,眼底藏着沉甸甸的愧疚与笃定:“无妨。来日方长,一切旧憾,皆可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