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与贾赦辞别之后,便提着裙裾,缓步往梧桐苑的方向走去。
三春新安排的流芳苑,恰好与梧桐苑相邻,此刻府里的下人正来来往往,搬箱抬笼,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各式箱笼、屏风、妆奁、细软被陆续抬入院内,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处,好不热闹。
王熙凤一身利落装扮,掐着细腰立在院子正中,一会儿呵斥小厮摆放家具要轻拿轻放,一会儿又叮嘱婆子们仔细清点姑娘们的贴身物件,忙得脚不沾地,半点管家奶奶的架子都没有。
无意间一回身,她正瞧见黛玉静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目光落在院中忙碌的人影上,便连忙笑着快步迎了上去。
“妹妹怎么站在这儿吹风?今日在前头闹了大半日,想来也累了,早些回房歇息去吧。”
她笑着抬手往院里指了指,语气十分周到,“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让他们手脚麻利些,赶在日落前把东西都归置妥当,往后定不会吵到妹妹的清静。”
黛玉见她这般上心周全,素来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忍不住微微掩着唇,轻声笑道:“二嫂子太过客气了,反倒让我过意不去。”
王熙凤闻言爽朗一笑:“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
二人又随意说了几句闲话,黛玉便微微颔首作别,转身回了梧桐苑。
只是走进院门的那一刻,她心底悄然记下了今日的光景。
前世三春寄人篱下,终日落寞凄苦,这一世,总算有了一处像样的居所,有了几分安稳的模样。
不过短短三日功夫,一应陈设家具尽数收拾妥当,迎春、探春、惜春便顺顺利利迁入了崭新的流芳苑。
这院落果然宽敞雅致,三间敞亮正房,姊妹三人一人一间,清净体面互不打扰。
两侧厢房错落有致,足够安放杂物、安置随行丫鬟婆子,比起从前拥挤逼仄的偏厦,简直天差地别。
三人正低头细细归置首饰衣物、书卷针线,院里脚步轻响,张嬷嬷带着黛玉身边几个贴身丫鬟,手捧精致锦盒缓缓走了进来。
三春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她们心中清楚张嬷嬷乃是先皇后旧人,身份非凡,不敢有半分怠慢,慌忙上前搀扶,又殷勤让座奉茶。
张嬷嬷也不端架子,微微告罪过后便安然落座,丫鬟依次奉上温热茶水。
待礼数周全,张嬷嬷才指着桌上锦盒,温和开口:“我家姑娘知三位姑娘乔迁新居,特备薄礼一份,恭贺各位姑娘迁居安宅,岁岁平安顺遂。”
迎春三人连忙再度起身道谢,言语谦和恭敬。
彼此闲话几句家常,不多耽搁姑娘们收拾物件,张嬷嬷略坐片刻,便起身行礼告辞,带着丫鬟静静退了出去,不扰三春安安稳稳打理新居。
崭新院落,贴心贺礼,姊妹和睦,自此往后,三春终于在荣国府,有了真正的安身之处。
待张嬷嬷一行人走远,迎春轻轻打开精致锦盒。
只见盒内皆是上等好物,件件精致贵重,又处处贴心妥当。
给迎春的,是温润莹润的羊脂玉镯,素雅端庄,配她温柔性情;另有一整套细密金线绣成的闺阁针线,雅致耐用。
探春素来喜爱清雅别致物件,黛玉便备了一方细腻端砚、几卷上好宣纸,还有一支精致白玉簪,端雅大气。
惜春年纪尚小,偏爱小巧玩意儿,盒中便是玲珑剔透的水晶佩饰、细腻柔软的锦绣绸缎,还有几盒色泽温润的上好颜料,正好合她画画的喜好。
除此之外,三人各有一匹名贵云锦,华贵体面,刚好适配新居新衣。
几人捧着礼物,眼眶微微发热,她们何曾受人如此重视过,如今一切都要变了吧?
黛玉安居梧桐苑,日子清净安稳。
饮食起居全由自家带来的心腹打理,药膳、点心、茶饭一概不用贾府分毫供给,不沾人情、不欠纠葛,事事安分守己。
她本只想闭门静养,与世无争,安安稳稳熬过在贾府的时日,只求清净度日,远离是非纷争。
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心恩怨从来不由旁人。
那日当众被贾赦揭穿私心、被贾母淡淡敲打,王夫人颜面扫地,回房之后越想越羞愤难平。
宝玉白白挨了一脚,疼了许久,性子更是蔫蔫闷闷。
贾赦大房日渐强盛,她满心怨恨却半分不敢招惹,分毫不敢顶撞。
万般怨气无处发泄,王夫人便把所有怒火、羞辱、不甘,全都转嫁到了无辜的黛玉身上。
在她心里,若不是黛玉出面作证,宝玉不会受罚,若不是黛玉得贾赦庇护,自己也不会当众难堪。
明明是自己安插恶奴、偏心算计,到头来却落得满身不是。
她不敢恨老太太,不敢怨大伯,不敢管儿子顽劣,只敢暗中记恨孤身寄居的黛玉。
自此之后,王夫人面上依旧端庄和气,逢人依旧夸赞黛玉品貌出众,暗地里却处处提防、事事挑剔,暗中唆使下人冷淡怠慢,伺机找茬刁难,一心想要找机会打压黛玉,夺回脸面,好好出一口恶气。
梧桐苑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一场无声的暗算,已然悄悄逼近。
王夫人心里憋着一团恶气,不敢明着作对,便专挑阴私手段暗中算计。
她先是吩咐府里分管采买、炭火、茶水的管事婆子,刻意怠慢梧桐苑。
日常供给的炭火挑劣质潮湿的,茶叶换成碎末陈茶,日用绸缎也克扣等次,想着慢慢磋磨黛玉,让她在府里过得憋屈难受。
又暗中挑唆附近丫鬟婆子,平日里躲懒怠慢、冷眼旁观,遇见黛玉出行也故意装作不见,不行礼数,处处冷淡疏离,想用下人轻视,慢慢折了黛玉的体面。
可黛玉这边一应饮食、炭火、药材、绸缎,全是林管家从府外源源不断送来,自家心腹人手齐全,根本用不着贾府半分东西。
张嬷嬷久经风浪,一眼就看穿了王夫人这些小家子气的阴损招数。
她面上不动声色,既不去贾母面前告状,也不去贾赦面前搬弄是非,免得落得挑拨宅斗的口舌。只默默吩咐院里众人:
炭火一律用自家运来的银丝炭,茶水点心全由内厨房亲自打理,日常出入规矩端正,待人谦和有礼,绝不与人争执半句。
下人越是冷淡敷衍,梧桐苑上下越是井然有序。
王夫人刻意刁难的种种小动作,全都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点也伤不到黛玉分毫,反倒显得自己小气狭隘、无事生非。
几番算计落空,王夫人越发焦躁,不甘心就此作罢,心思一转,又生出更阴毒的主意,打算借着闺阁闲话、名声口舌,暗中败坏黛玉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