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本就人心繁杂,消息传得极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梧桐苑大张旗鼓收拾行装、要立刻搬离贾府的动静,便传遍了各处院落。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王熙凤,她刚理完账册,听下人来报,惊得手里的账本子都搁在了桌上,来不及多想,踩着快步就往梧桐苑赶。
刚走到半路,又撞见急匆匆往荣庆堂去报信的婆子,这才晓得起因竟是袭人在外搬弄是非,惹恼了林姑娘。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收场。
此时梧桐苑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王熙凤一掀帘子进门,正看见满院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丫鬟们来来往往捆扎包裹,林忠站在廊下调度人手,神色冷肃。
黛玉端坐在屋中主位,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寒意,张嬷嬷与李嬷嬷分立两侧,气氛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熙凤脸上堆起惯常的活络笑意,快步上前对着黛玉一福:“好妹妹,这是闹的哪一出?好好的住着,怎么突然就要收拾东西走?”
黛玉抬眸看她,语气平淡无波:“二嫂子来的正好。我本寄居于府中,处处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如今府里的大丫鬟,都敢在外随意编排我的是非,暗毁我的名声。再住下去,只怕污了自身清白,不如趁早回自家宅院,落个清净。”
王熙凤心里门儿清,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白鹭,柔声问道:“白鹭姑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且细细说来。”
白鹭也不怯场,将路上偶遇袭人,对方假意夸赞,实则暗指是黛玉勾着宝玉,耽误其学业规矩的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王熙凤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暗自把袭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心里清楚,这事明面上是袭人挑事,根子却在二太太身上,可当着黛玉的面,她不能直接戳破,只能打起圆场:“原来是这么一档子事,想来是袭人一时糊涂,说话没个分寸,并非有意针对妹妹。妹妹千万莫往心里去,若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一旁的林忠闻言,当即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开口:“二奶奶这话可就说得轻巧了。我家姑娘守礼避嫌,从不主动与宝二爷相见,如今平白被人栽赃,这口气,难道就该硬生生咽下去?若是今日轻描淡写揭过,往后府里谁都能随意编排我家姑娘!”
王熙凤被堵得一时语塞,只能又看向黛玉,苦口婆心劝道:“妹妹,贾府终究是你的外祖母家,哪能说走就走?若是真搬出去,外人听了,还以为是我们荣国府苛待了你,于两家的名声都不好看。不如暂且宽心,这事交给我,我去教训袭人,给妹妹一个交代,如何?”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二嫂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人心难测,今日能有一个袭人,明日还会有旁人。与其日日提心吊胆,不如早早归去。车马已经在雇了,今日我定要走。”
王熙凤见黛玉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不敢再多说,连忙又转身往荣庆堂跑去,要把这事禀报给贾母,让老太太亲自出面阻拦。
贾母脚步匆匆踏入梧桐苑,目光扫过廊下堆叠如山的箱笼,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威压,开口便劝:
“玉儿,不过是下人一句无心闲话,何必这般小题大做,闹着要搬离府中?传出去,反倒显得你气量狭小,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这话轻飘飘的,仿佛方才袭人暗藏祸心的挑拨,当真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言碎语。
黛玉闻言,缓缓抬眸,眉眼清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直反问回去:“外祖母,难道在您眼中,一个丫鬟,竟敢无端搬弄是非,平白无故往我身上泼一身脏水,也仅仅只是一句闲话?”
贾母一怔,一时语塞,面上的从容僵了几分。
黛玉不等她接话,继续从容说道,句句直指要害:“孙女儿自入府以来,恪守孝期,行事守礼,日日闭门静养,若非请安,轻易不出梧桐苑半步。
三餐药膳、日用所需,皆是我林家自行供给,不曾动用贾府分毫银钱人力,自问不曾有半分失礼之处。”
“可如今,宝二爷日日纠缠,府中人心知肚明。袭人姑娘作为二爷身边贴身大丫鬟,不想着规劝自家主子收心读书,反倒在外刻意散播言语,暗指是我刻意招惹,耽误二爷学业规矩。
这般言语若是传开,毁掉的便是我一生清誉,难道这也只是一句闲话?”
贾母被这番话堵得面色微白,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心里清楚,黛玉所言句句属实,可袭人是她与了贾宝玉的,且此事牵扯二房,她本意只想息事宁人,不愿把内里的龌龊摆到明面上。
一旁的王夫人脸色更是难看,攥紧了袖口,强压着心头慌乱,上前一步勉强劝道:“玉儿,许是袭人一时失言,并无恶意,回头我定要狠狠责罚于她,给你赔罪便是,何必非要闹着离府?”
黛玉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
“二太太说得轻巧,今日一句失言可以搪塞,明日若是再有人借着‘无心之失’,编排更难听的是非,我又该如何自处?我若今日忍下这口气,往后在这府中,人人都可以借着闲话二字,随意折辱于我。”
站在一旁的林忠见状,适时上前躬身一揖,语气沉稳强硬:“老太太,二太太,我家姑娘性子素来平和,若非被逼到份上,绝不会做出这般举动。如今京城别院已然齐备,随时可以入住,今日姑娘执意要回,还望二位莫要阻拦。”
王熙凤站在人群里,大气不敢出,悄悄打量着众人神色,只盼着老太太能拿出法子稳住局面,不然真让黛玉走了,贾府要面对的麻烦可就大了。
贾母沉默良久,知道此事再也无法和稀泥,若是真放黛玉离府,林家震怒之下,怕是会彻底与贾府断了往来,甚至会惊动朝堂,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王夫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二媳妇,此事因你身边下人而起,你即刻回去,将袭人罚去偏房看管,禁足一月,再亲自带着她来给玉儿登门赔罪。往后约束好身边所有人,再敢搬弄是非,绝不轻饶!”
王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贾母的意思,只能咬着牙应声:“媳妇……记住了。”
贾母又转头看向黛玉,语气放缓了几分:“玉儿,你看这样处置,可还满意?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离府的话,安心在梧桐苑住着,往后外祖母定会护你周全,再无人敢随意欺辱你。”
谁知道这时候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