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正安抚完黛玉,打算借着这番处置压下风波,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贾赦得了下人急报,知晓袭人搬弄是非、贾母竟只判了禁足一月,当即怒火攻心,大步流星赶至梧桐苑。
他一进门,目光扫过满院尚未撤下的箱笼,又看了看神色冷淡的黛玉,再对上贾母脸上那层息事宁人的敷衍,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老太太,方才听闻您只罚袭人禁足一月?”
不等贾母答话,贾赦径直走到黛玉身侧,转身面向满院众人,声音铿锵震得廊下铜铃似在轻颤:“玉儿要走,我是赞成的!既然这府里从上到下,没人真心在意她的清白与安稳,当初又何必大张旗鼓把人接进荣国府?
接来了是为照看,不是让她日日受气、被下人肆意构陷的!”
这话一出,满院俱静,贾母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无从辩驳。
正僵持间,院外又一阵慌乱脚步,贾宝玉匆匆赶来,身后紧跟着双眼通红、面色憔悴的袭人。
宝玉一进门便瞧见气氛不对,还没来得及开口,袭人已抢先一步,膝盖一软“噗通”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肩膀剧烈耸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垂着头,声音哽咽颤抖,刻意挤出几分柔弱无助,眼眶通红地看向黛玉,又飞快扫过一旁的白鹭,哭着分辨:“林姑娘明鉴!奴婢那日只是随口几句闲话,绝无半分刻意挑拨之意,更不敢污损姑娘名声!
定是白鹭姑娘误会了,或是有意曲解奴婢的话,反过来诬陷奴婢,还请老太太、大老爷为奴婢做主!”
好一番哭诉,瞬间把自己从挑事之人,塑造成了被丫鬟构陷的可怜人。
黛玉立在原地,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花姑娘倒是好说辞。只是照你这般讲,如今连我身边的丫鬟,都要被无端牵连诬陷,这荣国府,我自然更不能再待下去了。”
“今日我若留下,往后但凡出一点差错,便是我的丫鬟说谎,明日再出是非,是不是又要栽赃到旁人头上?”
这番话如利刃一般,直刺要害。
贾赦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听闻袭人竟敢当众反咬一口,诬陷白鹭,怒火瞬间冲破头顶,双目圆睁,上前一步,抬脚便狠狠踹在了袭人肚子上。
只听一声闷哼,袭人痛得蜷在地上,眼泪混着冷汗一起涌了出来,方才的柔弱模样瞬间破功。
贾赦居高临下看着蜷缩在地的袭人,厉声喝问:“好大的胆子!做出这等搬弄是非、构陷主子的龌龊事,还敢平白诬陷旁人!真当荣国府是你肆意搅风搅雨的地方?”
贾母见此情形,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看清了。
往日浑噩的贾赦,如今是铁了心要护着黛玉,动怒之下,连情面都不顾及。她虽有心偏袒二房,却不敢强行上前阻拦,只能僵在原地,满心忐忑。
贾赦转头看向脸色难堪的贾母,语气愈发凌厉,句句不留情面:“禁足一个月?老太太,您怕不是糊涂了!不过是个花钱买来的玩意,也配受府中供奉,禁足反思?”
“她做出这等毁人名誉、挑唆是非的恶事,做错了便是做错了,合着我们还要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日后继续祸害府里姑娘?”
他往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贾母,掷地有声放出狠话:“今日我把话撂在这!若老太太执意不肯将这花袭人撵出贾府,我即刻亲笔写信送往扬州,告诉如海,玉儿在荣国府实在待不下去,日日受下人构陷,府里主仆不分、是非颠倒!让他速速派人入京,亲自将黛玉接回林家!”
“从今往后,我们大房的人,再不会踏入这主仆不分、是非不辨的地方半步!”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贾母身子微微一晃,终于慌了。
若是贾赦真把信寄出去,林如海震怒之下,荣国府不仅颜面扫地,更要彻底得罪这位朝堂重臣,连带着天家情面都会受损。
她看着怒目圆睁的贾赦,再看看一旁冷然沉默的黛玉,心中那点偏袒,终于被滔天的顾虑压了下去。
这场风波,已经由不得她再和稀泥了。
贾赦话音铿锵,余音在院中回荡,满院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着头,恨不得把身子缩到阴影里。
贾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微微攥紧了佛珠,平日里掌控一切的从容,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王夫人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蜷缩在地、疼得不停发抖的袭人,袭人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是预备着将来伺候宝玉、稳固二房地位的人,若是真被撵出去,她心里万般不舍,可眼下这局面,半分维护的话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贾宝玉见袭人被踹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当即红了眼眶,忙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去扶她,转头冲着贾赦又急又气地喊道:“大伯父!不过是几句口舌之争,何必下这么重的手!袭人姐姐已经知错了,你为何还要如此苛责?”
贾赦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冰:“知错?她方才张口便诬陷白鹭,半点悔意都没有,这叫知错?”
“身为奴才,不思安分守己,反倒搬弄是非,污损姑娘清誉,如今还敢倒打一耙,这样的人留在府中,迟早要闹出更大的祸事。今日我若是轻饶了她,来日府里的规矩,便全要被这群奴才踩在脚下!”
宝玉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手足无措地搂着袭人,眼眶通红地看向贾母,盼着祖母能开口救袭人一命。
贾母重重叹了口气,心中的权衡已然有了结果。
比起二房的心腹丫鬟,贾府的颜面、林家的交情,还有那隐隐牵扯的皇家情面,显然重要得多。
她看向王夫人,“老二媳妇,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袭人搬弄是非、诬陷旁人,屡犯规矩,再留不得。即刻让人收拾她的东西,今日之内,撵出贾府,永不许再踏入半步。”
王夫人身子一晃,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老太太……”
“不必多言。”贾母直接打断她,“留着她,只会继续滋生是非,往后若是再惹出祸端,谁也担不起。”
王夫人看着贾母决绝的神色,再看看一旁杀气腾腾的贾赦,终究是咬碎了牙,硬生生把求情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艰难点了点头。
蜷缩在地上的袭人闻言,瞬间面如死灰,方才的哭嚎都僵在了脸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往日里对自己颇为看重的老太太,今日竟会如此狠心,而一向被府中人轻视的大老爷,竟会强势到直接定了她的结局。
宝玉也彻底慌了,连忙拉着袭人,想要求情,却被贾母厉声喝止:“你也安分些!平日里整日顽劣,纵容身边下人惹是生非,往后若是再敢不分是非护着下人,仔细你的皮!”
宝玉被吼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出声,只能看着袭人被婆子拖拽着,失魂落魄地拖出了梧桐苑。
一场风波,终于尘埃落定。
贾赦的神色稍稍缓和,转头看向黛玉,语气也柔和了几分:“玉儿,如今是非已了,往后这府里,再无人敢随意欺辱于你。若是再受半点委屈,只管来寻我。”
黛玉微微颔首,眉眼间的寒意淡去些许,轻声道:“多谢大舅舅。”
贾母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满是无奈。她清楚,经此一事,贾府在黛玉心中的那点情分,怕是已经消磨殆尽了。往后再想算计什么,只会难上加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