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被弃于街头的消息,没过两日便借着往来仆役的嘴,悄悄传进了荣国府里。
  府里下人们听着昔日风光的大丫鬟落得这般下场,个个心惊胆战,私下议论时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惹祸上身。
  谁都看得明白,如今府里风向早已变了,再敢随意搬弄是非、仗势欺主,下场只会比袭人更惨。
  王夫人得知消息后,闭门在屋里闷坐了大半日,眼底满是郁色,却始终没有再说一句求情的话。
  她心里清楚,经此一事,二房的气焰被狠狠压了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老太太,护住宝玉,再不能为了一个已被撵出府的袭人,去触贾赦的霉头。
  宝玉也曾红着眼眶,想去寻袭人,却被贾母厉声喝止,又被贾政狠狠训斥了一顿,勒令他安心在贾塾读书,再不许管这些旁事。一腔心疼与愧疚,也只能死死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王熙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行事越发谨慎周全,平日里往来应酬,也更偏向大房几分,尽量避开二房那些糟心事。
  而梧桐苑内,黛玉听着青雀回禀袭人最终的结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指尖轻轻抚过书卷,面上没有快意,也无怜悯。
  是非因果,皆是自取。
  她轻声道:“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往后不必再提此人,专心过好咱们的日子便是。”
  一旁的张嬷嬷微微颔首:“姑娘说得是,往后府里的风气,想必也能好不少。”
  风波彻底落幕,荣国府表面重归平静,可内里的裂痕与暗流,却早已深深埋下。
  往后的日子里,黛玉依旧守着梧桐苑,日日读书习字,偶尔与三春往来闲谈,日子安稳从容。
  袭人被撵出府后,贾宝玉一连几日都闷闷不乐,整日耷拉着脑袋,脸上再无往日笑意。
  在他心里,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委屈。
  他固执地认定,是林妹妹不肯容人,步步紧逼才把袭人逼到绝路。
  更是大伯太过凶戾,动辄打骂下人,行事半点情面不留。
  满府上下,唯有袭人最懂他心思,会顺着他的性子百般迁就,如今一朝离去,宝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饭都吃不香甜,日日坐在屋里长吁短叹,嘴里反复念叨着袭人,一副离了她便过不下去的模样。
  贾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她哪里会不懂孙子的心思?宝玉素来重情,更贪恋身边人伺候的妥帖温柔,袭人在时把他哄得舒舒服服,骤然空了位置,自然会整日惦念。
  可如今袭人已是万万不能再召回府,为了稳住宝玉,也为了让他收收对黛玉的心思,贾母略一思忖,便打定了主意。
  她当即吩咐下去,将自己身边性情柔顺、最会伺候人的琥珀拨去宝玉处,又把原本预备着给黛玉使唤的鹦哥也一并送了过去。
  这两个都是贾母亲自调教出来的丫鬟,模样周正,性子一个比一个温婉体贴,最懂察言观色,说起话来柔声细语,伺候人更是无微不至。
  二人入了院子,每日变着花样哄宝玉开心,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事事顺着他的心意。
  没过几日功夫,宝玉便渐渐淡忘了袭人的身影,将往日的愧疚与惦念抛到了九霄云外,整日与琥珀、鹦哥嬉笑厮混,沉溺在一片温柔乡里,哪里还会想起那个流落街头的花袭人。
  晴雯冷眼瞧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先前袭人仗着是王夫人看重的人,在院里处处拿捏,明里暗里挤兑旁人,晴雯早就看她不顺眼,听闻她被撵走,心底着实畅快了好一阵子,只觉得是恶有恶报。
  可如今新来的琥珀与鹦哥,比袭人还要懂得讨好逢迎,一门心思扑在哄宝玉高兴上,整日围在他身边撒娇说笑,许多逾矩的言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着宝玉日日流连在脂粉温柔之中,该读的书束之高阁,该守的规矩抛在脑后,往日对袭人的挂念转瞬便烟消云散,半点情义都不曾留下,晴雯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寒意。
  她忽然明白,在宝玉心中,所谓的情分,不过是身边人带来的舒坦与热闹。
  一旦有了更合意的人,旧人便会被轻易遗忘,无论曾经多么亲近,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般想通之后,晴雯也渐渐冷了心,不再凑上前与众人说笑打闹,对宝玉也日渐疏远。每日除了必要的差事,其余时候便守在自己的小屋里,埋首做着针线活,尽量不掺和院里的是非,也不再对宝玉抱有半分期待。
  袭人被逐、二房折辱、宝玉心性偏移,一桩桩事压在王夫人心头,让她连日闭门不出,日日辗转反侧,心中积满郁气与不甘。
  她自嫁入荣国府,身居二房正室,素来体面尊贵,何曾受过这般挫败?
  自从贾赦翻盘、黛玉站稳脚跟,她步步受制、连连吃瘪,贴身心腹被当众撵逐,自己在府中威严尽失,连宝玉都被贾母刻意安置旁人伺候,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
  看着梧桐苑的黛玉安稳清净、受人敬重,看着大房声势日渐鼎盛,王夫人又妒又恨,日夜苦思冥想,誓要寻一个法子,扳回如今的颓势,压下黛玉的风头,重新稳住二房的地位。
  苦思数日,一个万全之计,终于在她心底落定。
  那便是请娘家妹妹薛姨妈携一双儿女,即刻上京入府。
  薛姨妈年轻守寡,独居金陵,膝下唯有一儿一女。其子薛蟠,性情暴戾顽劣,不学无术,是金陵出了名的呆霸王,终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在地方上屡屡闯祸,无人能约束管教。
  可偏偏一母同胞的女儿薛宝钗,却与粗鄙顽劣的兄长截然不同。
  宝钗生得粉妆玉砌、端庄雍容,自带世家贵气,容貌端雅落落大方。
  更难得的是她性情温厚、沉稳懂事,博览群书、博文强记,腹有诗书气度不凡,行事周全妥帖,最懂人情世故、守礼安分。
  往日薛姨妈便屡屡写信入京,言说独居金陵诸多不便,薛蟠无人管教肆意妄为,有心带着全家上京投靠姐姐,一来依附亲友安稳度日,二来京中有舅爷王子腾坐镇,权势显赫,正好可以约束教导薛蟠,收敛他一身顽劣性子。
  彼时王夫人顾虑府中安稳,又念及家中琐事繁杂,便一直婉言推脱,不曾应允。
  可今时不同往日。
  王夫人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算计,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如今府中局势大变,她孤立无援、处处被动,正是急需助力的时候。若将薛姨妈一家接入京中,第一件便是得了至亲臂膀,往后府中行事,便不再是她孤身一人抗衡大房与黛玉。
  其二,也是她最藏私心的算计,宝钗品貌才情、性情气度样样拔尖,端庄温顺、贤良淑德,最合她心中儿媳的标准。
  黛玉性子清冷孤傲、心思通透、傲骨铮铮,不受拿捏、难以驯服,又得贾赦、林家全力庇护,是她动不得、压不倒的存在。
  可宝钗温柔敦厚、谦和有礼,深谙讨好长辈之道,又与自家沾亲带故,亲厚无二。
  只要宝钗入府,日日陪伴在宝玉身侧,以她的性情手段、温柔气度,不愁勾不住宝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