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时日官场风波暗涌,有人借着漕运旧案罗织罪名,接连设下圈套牵扯林如海,日常公务处处受人掣肘刁难,暗中还有人在汤药、起居之上动了手脚。
起初林如海只觉身体日渐沉困、心神倦怠,只当是操劳公务积劳成疾,日日服药休养,却不知病根不在劳碌,尽是旁人刻意暗算,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周遭亲信暗藏叵测,困在层层算计之中,自顾尚且艰难,更无从知晓远在京城荣国府贾赦的善意提点。
待送信的仆役日夜兼程赶路之时,扬州城中风雨渐紧,林如海已然被困在无形罗网之内。
这一夜,梧桐苑灯影摇曳,清辉透窗,黛玉辗转反侧,一宿无眠。
前世年少懵懂,骤逢父丧,她满心只剩彻骨悲痛、肝肠寸断,孤身归府之后,又日日深陷贾府的人情冷暖、暗中打压,心绪零落,步步煎熬,从来没有余力静下心来,细细复盘父亲病逝的前因后果。
可今生死过一回、看透一世浮沉,再结合今夜嬷嬷所言毒月封妃、世事错位的蹊跷,往日所有被她忽略的细碎疑点,尽数串联起来,清清楚楚铺在心头。
她细细回想,父亲素来体弱,却只是常年清虚、气血不足,向来是慢病虚症,服药调养便可安稳度日,从来不是骤然摧垮性命的急病、恶病。
前世那一场猝然重病,来得太过诡异,毫无征兆,迅猛凶险,短短时日便油尽灯枯,全然不合常理。
蓦地,多年前那位问诊大夫一句随口低语,骤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彼时大夫诊脉之后,曾暗自沉吟一句:“大人脉象虚浮杂乱,不似劳损,反倒像脏腑受侵损,积郁难消。”
当年她哀恸慌乱,未曾深思,只当是父亲积劳成疾,此刻幡然彻悟,浑身骤然冰凉。
哪里是什么积劳病逝!
父亲根本不是病死的,是常年日积月累,被人暗中下毒,硬生生耗损了五脏根基,拖得油尽灯枯!
若父亲是中毒,便绝非外人可为,必定是近身之人作祟,不露声色、日日蚕食,方能瞒过一众大夫,瞒过远在京城的她,瞒过身在官场精明一世的林如海,这意味着,扬州林府,藏着吃里扒外的内奸!
想透这层层刺骨真相,黛玉心口一阵发痛,后背层层冷汗浸透寝衣。
前世家破人亡、财散人逝,原来从来不是天意无常,竟是人为算计、步步谋害!
她再躺不住,猛地掀被坐起身来,心口砰砰狂跳。
窗外夜色将尽,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一缕熹微晨光,朦朦亮透窗而入,映得一室清寂。
此事凶险万分、刻不容缓,她半分不敢再等。
黛玉语速极急,扬声向外唤道:“白鹭、青雀,速速进来服侍我起身梳洗!”
随即又立刻高声吩咐外间:“快请张嬷嬷过来!”
须臾间,张嬷嬷匆匆入内,见姑娘神色凝重、眼底尽是急色,心知定是出了天大的要事,当即垂手听令。
黛玉急促道:“嬷嬷即刻去往大舅舅院中,速速回禀大舅舅,就说玉儿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大舅舅即刻过来一趟,片刻耽误不得!”
她已然彻底清醒,仅凭梧桐苑几人之力,远隔千里,根本查不清林府内奸、破不了下毒危局。
如今唯一能信、唯一有手段、有魄力、有前世通透眼光,能帮她护住父亲、彻查阴谋之人,唯有贾赦。
前世她无人可依、无人可托,落得家破人亡;这一世,她绝不让悲剧重演。
黛玉安定心神,起身之后并不留半分余地,当即吩咐白鹭、青雀并一众洒扫伺候的婆子丫鬟尽数退至院外远处,只许远远守着院门、不许任何人靠近窗下阶前,更不许偷听窥探,只令她们在外看着院落动静即可。
一众下人见姑娘神色肃穆凝重,不敢违逆,齐齐躬身退远,偌大梧桐苑内瞬间空寂无人,静谧得落针可闻。
不多时,张嬷嬷引着贾赦快步入苑。
贾赦昨夜便因元妃毒月封妃、双字不祥封号心生疑虑,又特意修书准备送往扬州,本就心绪沉沉,听闻黛玉清晨紧急求见,便知是出了天大的事,片刻不敢耽搁,即刻赶来。
贾赦入得屋内,见四下清静无杂人,唯有黛玉独立屋中、面色凝重,他便知此事绝密,开口先压沉了声:“玉儿这般焦急,可是扬州那边,另有隐情?”
黛玉抬眸,眼底尽是彻夜思虑的寒凉与清明,上前轻声见礼,句句惊心,“大舅舅,我彻夜回想,我父亲当年病重离世,从头到尾处处蹊跷。
父亲素来只是体虚偏弱、气血不足,常年汤药调摄,虽不壮健,却从无暴病殒命之理。可那一年骤然沉疴难起,药石无医,去得太过仓促诡异。”
她定了定神,道出最关键的破绽:“我忆起当年曾有大夫私下低语,说家父脉象杂乱虚败,脏腑受损怪异,全然不似寻常劳疾积郁。
如今细细推敲,绝非病痛夺命,乃是长年被人暗中慢毒侵体,一点点掏空根基,才落得油尽灯枯的下场。
能日日近身动手、经年不露痕迹,唯有林府贴身伺候的内奸,方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
贾赦闻言神色骤然一沉,眉心紧紧拧起。
他前世只知林家巨额家产尽数被贾府挪用造了大观园,只叹黛玉命薄孤苦,却从未深究林如海死因竟是人为谋害!
如今经黛玉点破,再结合朝堂暗流翻涌的诡异时局,瞬间将所有利害看透。
林如海身居巡盐御史,掌天下盐利要害,朝堂树敌无数,又手握泼天家私。
有人既要夺其财、除其官、绝其人脉,便要先取其性命,内里安插内奸、长年毒杀,手段阴狠周密,绝非寻常私怨。
贾赦沉声问道:“你可确定无误?此事一旦属实,便是灭门阴谋。”
黛玉眸光坚定,微微颔首:“千真万确。从前年幼悲恸,乱了心智,不曾看透险恶。如今细细复盘,所有疑点尽数对上,绝无差错。林府有内奸,父亲是遭毒身亡,绝非病故。”
屋内一时死寂沉沉。
片刻后,贾赦缓缓吐出口气,眼底已是一片凛冽冷色。
他知道若林如海活,林家基业在、人脉在、靠山在,一切悲剧皆可改写。
若林如海死,以贾府这群人的德行,即便是他也不可能抗衡所有人,那么前世财尽人亡、贾府透支败落的老路,便会再度重演。
“你放心。”贾赦当即拿定主意,语气沉稳笃定,“我昨夜那封书信只嘱他提防人事、静养身心,远远不够。我即刻再写绝密书信,直言慢毒、内奸之患。”
他看向黛玉,温声安抚:“你在府中安心住着,不露半点异样神色。此事我全权替你布置,定要护住你父亲性命,揪出内奸,破了这一场经年毒局。”
黛玉悬了一夜的心,此刻稍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