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辞别黛玉,自梧桐苑折返自家院落,一路步履沉缓,心绪千回百转。
林如海中毒、林府藏奸、朝堂暗波汹涌、元妃封妃时日封号处处蹊跷,层层算计环环相扣,早已不是贾府一房、林家一户的私怨,已然牵扯到朝局暗流、权臣倾轧。
仅凭私信嘱托、心腹探查,终究远隔千里、力道太弱,想要彻底破局、保住林如海,必须他亲自下扬州。
他独坐书房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转身开启贴身珍藏的紫檀锦盒,盒中铺着暗纹软缎,静静躺着一件尘封多年的旧物。
此物是早年先皇亲赐的护身信物,可直通御前、面圣陈情,如无叛国之罪也可保下一条命来,寻常臣子终生难得一遇,亦是他隐忍多年、深藏不露的最大底牌。
若说上一世他为何没有拿出来,重生后他细细回想前世,觉得自己像被夺舍一样。
贾赦自觉即便放荡不羁,也万万做不出那等强抢扇子,逼女嫁给中山狼的恶事,毕竟他可是老国公夫人亲手教养长大,骨子里的傲气还是有的!
那上一世他会那样做,难道真的是被夺舍不成!
贾赦取过信物贴身收好,不再犹豫,即刻命人备马,也不换朝服,径直出府往皇宫而去。
贾府众人尚在沉睡未醒,无人知晓这位素来闲散度日的大老爷,竟破天荒直奔皇城。
宫门外禁卫森严,持刀侍卫林立两侧,寻常王公侯伯若非传召,半步不得擅入。
可守门禁军统领一眼看清来人是一等将军贾赦,神色顿时肃然,不敢有怠慢旁人皆知贾赦素来疏懒避世,十年来从不趋奉朝堂、无故不入宫闱,今日骤然登门,绝非小事。
可贾赦到了皇宫门口,谁不知道这位恩侯大老爷是陛下的伴读,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闹翻了,再加上贾母的打压,贾赦才自暴自弃的。
统领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入内,直奔御书房回禀。
此时深宫御书房内,景帝正埋首案前,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烛火摇曳,案牍劳形,一派肃穆沉静。
听闻宫外贾赦求见,帝王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宇间挑出几分意外与玩味。
他心中暗自纳罕,这贾恩侯十年不入朝堂、也不理他,今日竟主动登门求见,实在稀奇。
景帝略一沉吟,淡淡出声:“罢了,宣他进来。”
十年闲臣,一朝入宫,无人知晓贾赦怀中藏着何等信物,更无人知晓他今日此番面圣,将要掀开一场牵扯后宫、朝堂、两府性命的滔天暗局
不多时,内侍引着贾赦步入御书房。
殿内肃穆清寂,檀香袅袅,景帝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阶下之人。贾赦一身常服,不卑不亢,身形挺拔,全无平日闲散慵懒之态,立于御前,从容行过君臣大礼。
景帝凝眸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亦有几分审视:“恩侯十年闲散,闭门避世,今日竟主动踏进宫门,倒是稀客。说吧,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贾赦抬头,目光坦荡,毫无半分隐晦,字字铿锵落地:“臣今日入宫,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求陛下保全一人——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
景帝眉峰微挑,神色稍敛,静待他下文。
贾赦继续直言进谏,语气恳切,“臣知晓近来朝堂风波暗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元妃册封一事更是牵动全局。
可林如海身居扬州数载,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一手稳住江南盐政根基,清清白白,为国操劳,半生心血尽数耗在扬州地界。他为朝廷守着财赋重地,为陛下稳住江南大局,一辈子都抛在了扬州,于公于私,皆是忠臣能臣。”
他话语一顿,眼神愈发坚定,不避圣颜:“臣恳请陛下,莫让忠臣寒心,莫让林如海最后把性命也折在扬州!朝中有人蓄意构陷、暗中加害,欲除林如海而后快,臣今日直言坦荡,臣定要保下林如海。”
“倘若陛下念及旧情、体恤忠臣,出手制衡局势,便是社稷之幸、臣之万幸。”
说到此处,贾赦语气沉了几分,“可若是陛下置之不理、任凭奸人作祟,眼睁睁看着忠臣殒命,那臣便只能自作主张,用臣自己的法子,护下林如海!”
这话近乎摊牌,殿内空气瞬间一静。
景帝怔怔看了他半晌,非但未恼,反倒低低笑出声来,眼底闪过几分赞许:“好一个贾恩侯!看来你是真打算彻底出山,不再做那闭门避世之人了?那你且说说,你想怎么做?”
贾赦垂手拱手,语气笃定无比,早已胸有成竹:“臣请旨,亲赴扬州。臣亲自前去坐镇,护住林如海的性命,查清江南暗流,揪出背后构陷忠良、私设毒局的奸人。林如海恪尽职守,为国为民,朝廷绝不能负此忠臣!”
景帝望着眼前褪去慵懒、一身锋芒毕露的贾赦,心中百转千回。
世人皆道贾赦昏庸闲散、胸无大志,殊不知此人胸有丘壑,只是不愿掺和朝堂纷争。
如今为护至亲忠臣,甘愿十年避世一朝破局,挺身入局。
御书房静悄悄的,帝王默然良久,一场关乎忠臣性命、江南局势、贾府兴衰的圣裁,悬于顷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