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景帝端坐书案之后，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案面，眸色沉沉，默然思忖良久。
他心中权衡着江南盐政的盘根势力、暗中作祟的朝堂朋党，又望着阶下肃立的贾赦。
十年以来，贾赦避权避事、闲散居府，从不干涉朝局分毫，今日为护一林如海，不惜破了十年蛰伏，挺身入局、御前直言，甚至敢隐隐以私策相逼，足见其情义深重，亦可见江南局势早已糜烂到不得不查的地步。
阶下的贾赦垂首静立，不催不扰。
他知晓帝王需权衡利弊、考量全局，是以安分候旨，静静等待圣裁，神色坦然无惧。
漫长的沉寂过后，景帝终于缓缓抬眸，敛去眼底所有沉吟顾虑，声线沉稳威严，落字铿锵：“朕赐你贴身圣旨一道，随你随身携带。此番南下扬州，朕准你便宜行事。”
四字落下，便是无上权柄。
便宜行事四字，意味着贾赦不必往复请旨、不必拘泥规制，可自行查案、擒拿奸邪、整肃地方，但凡牵涉林如海被害、江南官场舞弊构陷一案，大小事宜，尽由他自主决断，先斩后奏皆可。
景帝望着他，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江南水太深，盐政积弊重重，盘踞多年的旧党势力盘根错节。
朕平日囿于朝堂大局，投鼠忌器，许多事不便彻查。如今你主动请缨南下，朕便予你全权。”
“护住林卿，查清暗中谋害忠臣、结党营私之人，肃清江南乱象。放手去做，无需顾忌，朕为你坐镇京师，无人能撼动你半分。”
贾赦闻言，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当即深深躬身叩首，音色沉稳恳切：“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圣恩，保忠臣性命，查尽奸邪，安定江南！”
十年闲散侯，一朝权在手。
景帝微微抬手，神色淡然却透着帝王笃定的威仪：“去吧。早去早回，稳住江南大局，便是替朕分忧。”
贾赦郑重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圣旨。
那明黄卷轴触手温润，份量却重逾千斤，是天子特许的全权，是先斩后奏的底气。他小心翼翼贴身收好，再拜起身，躬身后退，直至退出御书房外。
皇帝见他如此，忍不住呲牙一笑，心下暗忖：桀骜不驯的恩侯，竟然这么老实了？
出得深宫重阙，殿外天光朗朗，晨风吹散了殿内肃穆沉郁之气。
贾赦立在宫阶之下，抬眼望向长空，眼底蛰伏多年的沉寂，终于裂开一线锋芒。
他不再耽搁，快步出宫，府中备好的马匹早已候在宫门外。
翻身上马，马蹄踏街，一路疾驰回荣国府，步履神色再无半分往日闲散慵懒，周身皆是肃然。
回到府中，天色刚亮，两院众人尚在晨起梳洗，依旧沉浸在昨日元妃封妃的盛喜余韵里，无人知晓他们这位闲散大老爷方才孤身入紫禁城、领了帝王密旨、将要远赴江南搅动风云。
贾赦回了自己院落，闭门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将圣旨妥善藏于贴身锦袋，而后静坐片刻，细细梳理全盘计划。
扬州那边内奸潜伏、毒计经年、官场盘结根深，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反倒加速林如海危局。
此事万万声张不得，绝不能让王氏、薛家乃至府中任何好事之人窥出半点风声，一旦泄露，江南幕后之人必定铤而走险、提前下手。
思定至此，贾赦打定主意，此番南下之事，全程隐秘，对外只称旧疾复发、外出寻医问药。
唯独一人，必须知会。
片刻后，他独自移步去往梧桐苑。
彼时黛玉早已起身，立在窗前静静等候，一夜无眠，眼底虽有倦色，心神却始终紧绷，无时无刻不在悬着扬州生父的安危。
听见院外脚步，她心头微定，知晓是大舅舅回来了。
不等丫鬟通报，黛玉已然迎出屋门。
入得屋内，贾赦见四下清净无人，方才压低声音，“玉儿，事已成。我方才入宫面圣，陛下赐我随身圣旨，准我便宜行事。不日我便动身南下扬州，必保你父亲无恙，揪尽奸邪，肃清祸患。”
黛玉骤然抬眸，眼底一瞬水光闪动，连日压在心头的恐惧尽数散去大半。
她深深福身一礼，声音轻却恳切：“多谢大舅舅。”
贾赦轻轻抬手止住她，神色凝重：“无需谢我。你只需记住，在此之前、在此之后，府中一概如常，半点异样不可流露。我南下之事，除你我、两名忠心嬷嬷，再无旁人知晓。你稳住心神，安守梧桐苑，静待消息即可。”
黛玉郑重颔首。
贾赦叮嘱完毕，便即刻回转自院，开始暗中打点行装。
他刻意做得极为寻常简单，只命贴身小厮收拾几件寻常换洗衣物、几册闲书、两件随身御寒薄裘，半点金银重器、仪仗排场一概不用。
对外只淡淡放出一句，近年旧伤时常反复，京城春夏湿热扰神，打算往山清水秀之地静养一段时日，散散郁结旧疾。
府中上下听了，竟无一人起疑。
邢夫人得知，只当他因元春封妃，心里不舒坦，随口嘱咐两句注意身体，便自顾打理房中琐事，半点不曾深究。
王夫人依旧沉浸在元妃封妃、二房压过全府的得意喜气里，日日忙着接待往来道贺的亲友，满心都是府中抬升的声势、日后的体面荣光，压根无暇顾及大房老爷外出静养的小事，只当是寻常闲散出行，听过便罢。
薛宝钗、三春等人，亦只当是长辈寻常出游，无人深思其中玄机。偌大荣国府，人来人往、喜气喧嚣，竟无一人察觉，自家这位常年慵懒避世的大老爷，身负圣旨、手握大权，即将奔赴千里之外，搅动风云。
唯有梧桐苑内的黛玉，心知肚明。
出发那日，贾赦特意选在黎明最静之时，天未大亮，薄雾笼庭，府中仆婢大多还未起身，四下寂静无声。
他遣退所有随行仆役，只带两名跟随多年、绝对忠心的旧部护卫，轻车简从，低调至极。
临行前，他特意绕至梧桐苑外，隔着窗棂轻声嘱咐两句：“我此去路途虽远，事事皆有章法，你安心在府中静养读书，谨言慎行，府中风雨，我已安排你琏二哥与你琏二嫂子照顾你，还有两位嬷嬷，断然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黛玉立在窗内，隔着朦胧晨雾，静静望着他一身素色常服、沉稳挺拔的身影，心底百感交集。
前世无人为她父女出头，任人宰割、任人倾覆。
今生幸得大舅舅挺身入局，逆天改命，千里奔赴救人。她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轻声应道：“舅舅一路珍重，玉儿静待佳音。”
贾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从容离去。
府门悄开，轻车驶出荣国府，顺着长街直奔渡口，没有仪仗开路，没有亲友相送，低调得如同寻常乡绅远行游历。
待天光彻底大亮，荣国府渐渐人声鼎沸、恢复热闹，依旧是一派元妃晋封、门庭煊赫的盛世光景。
无人知晓，今日的繁华热闹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千里水路迢迢，一叶轻舟载着身负圣谕的贾赦，破浪南下，直奔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