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看向林如海,林如海马上神色一敛,当即抬手,对着堂下伺候的仆妇小厮沉声吩咐:“尽数退下,守在院外,无论何人,不许靠近厅堂半步,亦不许窃听窥探。”
  府中下人见老爷神色肃然,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退尽,紧闭院门,一时厅堂内外寂然无声,静谧得落针可闻。
  待到四下彻底无人,贾赦再不遮掩,缓缓从贴身衣襟之中,取出那只精工雕花木盒,轻轻推至林如海面前。
  林如海目光落去,只一眼,心底便是轰然一震。
  他久在朝堂,深谙宫闱规制,一眼便看出这木盒制式、用料纹路皆是内廷御用之物,绝非民间所有。
  再结合贾赦千里奔袭、仓促南下的反常举动,瞬间通透所有关节,朝廷已知他遭人暗害,圣上心知情势危急,特赐宫中药物相救。
  无需贾赦多言半句,林如海已然洞悉一切。
  生死关头,他对贾赦、对皇家圣意,全无半分迟疑。
  当即抬手打开木盒,取过一枚莹润乌亮的御赐药丸,抬手送入口中,就着案上清茶缓缓咽下,动作干脆利落,全然是全然托付、绝对信任。
  贾赦看着他毫不犹豫的模样,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轻轻落地,暗自松了长长一口气。
  林家与贾府姻亲深厚,可人心终究难测,他一路尚且隐有顾虑,怕林如海多疑审慎、不肯轻易服食来路特殊的秘药。如今见妹婿丝毫不疑,心中一块大石彻底放下。
  不过片刻光景,奇效渐显。
  那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温润醇厚的热力顺着咽喉沉入丹田,转瞬流转四肢百骸。
  往日盘踞周身、沉甸甸滞住气血的阴冷沉倦之感缓缓消融,五脏六腑常年被阴毒侵噬的滞涩痛楚尽数松动开来。
  连日昏沉的头脑骤然清明,手脚不再酸软发麻,胸口郁结的闷堵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沉枷,通体轻快难言。
  林如海眼底掠过一抹极亮的精光,心中彻底笃定,这正是能救他性命的旷世圣药!
  他深知此药珍贵至极、恩重如山,却也不急于追问内情、细数阴谋。
  眼下贾赦一路九天奔袭,身心俱疲、形骸透支,早已累到极致。
  林如海当即扬声唤入下人,语气从容安稳:“速速备下热水香汤、干净衣衫,再整治一席清淡酒席,送到厅中。”
  安排妥当,他方才转头看向贾赦,温声缓道:“一路风霜艰险,劳舅兄拼命赶来。舅兄先去沐浴更衣、涤尽风尘,歇息片刻,待归来,你我慢慢细谈所有内情。”
  贾赦微微点头,亦是通透之人,知晓正事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抬手探入内层衣襟,摸出那卷贴身藏着的明黄圣旨,郑重交到林如海手中,神色肃然:“此物你先妥善收好,贴身藏稳,万万不可外泄。
  我洗漱更衣归来,再与你细说朝堂变局、江南暗局,以及陛下特许的全权事宜。”
  林如海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指尖微顿,心中百感交集。
  他蛰伏数年、深陷毒局、孤立无援,几度自觉性命难保,从未想过绝境之中,圣恩暗照、至亲千里赴命,硬生生为他劈开一条生路。
  一边是御药护体、暂缓生死危局,一边是圣旨在手、可破官场桎梏。
  扬州盘绕数年的死局,自此,彻底迎来转机。
  不多时,下人引着贾赦去往净室沐浴。
  滚烫热水洗去九天风尘霜露,一身疲惫尽数涤荡,换上林如海备好的干净长衫,整个人方才从极度透支的疲惫里缓回几分精神。
  待他整理妥当,重回厅堂之时,桌上酒菜已然布齐,清淡精致,不尚奢华,恰合林如海与贾赦如今体弱需养的身子。
  院门紧闭,檐下无人伺候,里外隔绝,是绝对的密室。
  林如海早已将那道圣旨妥帖藏在贴身衣襟,端坐席前静静等候。见贾赦入内,他抬眸起身,神色再无半分从容闲适,只剩沉沉凝重。
  二人落座,无需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贾赦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压下一路疲惫,率先开口,字字清晰稳重:“妹婿,你这场病,不是积劳,不是体虚,是经年累月、滴水穿石的慢性阴毒。”
  林如海微微颔首,眼底一片寒凉:“我近月早已起疑。脉象怪异、日渐衰败、药石无效,我为官半生,阅案无数,岂会不知蹊跷?
  只是贴身之人个个恭顺稳妥,毫无破绽,我公务缠身、束手无策,只能暗自提防,却始终抓不到根由。”
  “正因对方藏得太深、才最是要命。”贾赦沉声说道,“寻常剧毒一击毙命,反倒容易查究。他这毒,数年缓缓侵蚀脏腑,伪装成劳疾虚损,瞒过所有大夫,就是要慢慢耗死你。你一死,扬州盐政空缺、林家无人主事,你身家基业、人脉根基,尽数任人瓜分。”
  他将京城连日变局一一细说:元妃五月毒月封妃、双字不祥封号、朝堂势力异动、后宫牵扯朋党、有人刻意借势造势、要借着贾府声势,顺势拔除你这江南最稳的屏障。
  林如海越听,面色越沉。
  他身在江南,只管埋头吏治盐务,一心为公,从不多涉党争,竟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旁人眼中必须除去的眼中钉、肉中刺。
  “内奸,必在近身。”林如海缓缓出声,语气笃定,“汤药、茶饮、起居贴身,日日经手之人,方能数年不露痕迹,次次精准下毒。”
  贾赦点头:“我一路疾驰,早已想透章法。如今你服下御赐圣药,心脉稳固、毒势暂压,已是天大侥幸。
  陛下赐我圣旨,许我便宜行事,此番我来扬州,不需报备地方、不需周旋官场,可自行查人、自行拿办、自行断案。”
  林如海心头一震。
  便宜行事四字,在地方便是无上权威,等于天子亲临。
  贾赦望着他,正色道:“如今局势清晰。你身边所有近身伺候之人,从今日起全部调离,逐一隔离、细细盘查,绝不再用旧人近身饮食汤药。
  我带来两名忠心旧部,皆是稳妥老练、办案多年之人,暗中替你盯查府中所有人动静。
  顺藤摸瓜,先抓内奸,再审幕后主使,一层层往上剥,剥开江南盐商、地方官吏、朝堂朋党这三层网。”
  林如海静静听着,心彻彻底底安定下来。
  他被困毒局数年,日日在生死边缘煎熬,孤悬江南、无人可诉、无人可信,一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如今圣药护体、圣旨压阵、至亲千里舍命赶来破局,压在头顶数年的死结,终于有了解开之日。
  他抬眸看向贾赦,郑重一叹:“若不是舅兄拼死赶路、入宫求圣,我此番,定然活不过半月。”
  贾赦摇摇头,神色凛然:“不止救你一人。你若死,黛玉孤苦、林家倾覆、江南盐政大乱、朝堂奸党得逞,日后贾府步步踏错、大厦倾颓,一切旧局重演。我此番出山,便是要把所有死局,一一逆转。”
  话音落,屋内沉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