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密谈既定，二人心中皆是雪亮。
府中内奸潜藏数年，心思缜密、行事极稳，往日毫无破绽，若是贸然锁人查问，只会打草惊蛇。
一来幕后主使尚未浮出水面，抓了小卒，断不了根源。
二来内奸狗急跳墙，恐再下狠手、铤而走险。
欲要彻查，唯有引蛇出洞。
贾赦与林如海当即商定计策，故作如常、假意松懈，演一场“远道劳顿、病体依旧”的戏码，麻痹暗处之人。
当下二人举盏浅酌，神色松弛，言语间只聊京中琐事、亲友家常，绝口不提毒事、查案、圣药半字。
席间言谈温和，看似只是姻亲久别重逢、随意小聚，半点看不出风雨杀机。
酒过数巡，贾赦故作疲惫之态，抬手揉着眉心，语声倦怠：“身子着实熬得慌，如今落地安稳，只觉浑身酸软。妹婿你大病未愈，也不宜久坐劳神，你我各自歇息，改日再叙不迟。”
林如海心领神会，顺势掩唇轻咳两声，面色微露倦乏，依旧是往日病弱憔悴之态，淡淡应道：“我亦是精神不济，今日便先歇息。你一路辛苦，我已命人收拾出僻静东院，你且安心休养。”
二人一唱一和，外头伺候的仆婢听得屋内平和如常，又见两位老爷皆是疲惫恹恹，只当是寻常疲累歇息，无一人起疑。
自此，府中一切照旧。
林如海依旧每日卧床静养、偶尔批阅少量卷宗，言行举止、神色病态，与往日别无二致，丝毫不见服药之后的轻快清明。那枚御赐圣药压下阴毒、稳固心脉的奇效，被他彻彻底底藏得严实，不露分毫破绽。
贾赦则日日闭门休养，极少出东院，对外只言长途伤身、需静卧调息，一副远道来人疲惫不堪的模样，全然不像身负圣旨、前来查案的钦差重臣。
府中气氛安稳平和，一如往日死寂沉闷的模样。
暗处蛰伏的内奸，果然渐渐放下了戒心。
那贴身小厮依旧日日恭顺伺候晨昏起居，按时入厨煎药，端汤奉水，进退规矩、谦卑安分，看不出半分异状。
他暗中冷眼观察数日，见林如海依旧面色灰败、精神孱弱，贾赦也只是闭门养病、毫无异动，心中笃定：京城来人不过是探亲访友，一无所察，林御史沉疴难愈，依旧在掌控之中。
数日麻痹，时机成熟。
这日黄昏，暮色四合，依旧是往日时辰，那贴身小厮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轻手轻脚走入林如海书房，神色恭谨，垂首奉上：“老爷，今日汤药已煎好，请老爷趁热服下。”
他眼底极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这些时日他依旧例微量添药，暗中续毒，见林如海看似毫无起色，便以为往日阴毒依旧在日积月累侵蚀脏腑，只待时日耗尽，便可无声无息夺其性命。
他全然不知，书房窗棂暗处、屏风之后，贾赦带来的两名心腹护卫早已屏息潜伏、冷眼盯了许久，将他煎药、添料、端碗的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
而榻上静坐的林如海，眸光平静无波，心底早已寒意彻骨。
就是此人。
数年朝夕相伴、日日近身伺候，看似温顺忠谨，实则蛇蝎心肠，日复一日以阴毒蚕食他性命。
林如海不动声色，抬手并未接药，只淡淡开口，语声温和如常：“这几日劳你日日煎药，辛苦。今日京中带来些许新贡茶饮，你且去取一杯来，你也歇歇。”
小厮不疑有他，俯首应诺，放下药碗便转身往外走去。
就在他转身刹那，贾赦自外缓步踏入书房，神色瞬间敛去所有温和，只剩凛然肃杀。
“拿下。”只二字，低沉冷冽。
屏风后两道黑影瞬时闪出，动作利落迅猛，不等小厮反应，已然上前扣住双肩、锁牢臂膀，死死按跪在地。
小厮骤然被擒，浑身一僵，瞬间慌了神，当场色变，拼命挣扎，连声喊冤：“老爷！小人无罪！小人忠心伺候，何罪之有！”
林如海缓缓起身，原本孱弱的身姿此刻稳稳立住，眼底再无半分病气，只剩洞悉一切的冰冷清明。
“无罪？”他轻声开口，字字诛心，“日日以阴毒入我汤药，经年蚀我脏腑，害我数年沉疴、九死一生，你还敢说无罪？”
小厮浑身剧震，面如死灰，瞬间瘫软在地。
藏了数年的毒局，潜藏数年的内奸，终于在今日，被亲手诱出，当场破获。
书房之内，气氛瞬间肃杀。
方才还恭顺谦卑的贴身小厮，此刻被牢牢按跪在地，手脚受制，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他原本存着侥幸心思，只一口咬定自己忠心耿耿、从未做过忤逆之事，妄图凭着数年勤恳伺候的假象蒙混过关。
贾赦立于堂上，神色冷厉，半生朝堂风雨、官场见惯阴私龌龊，最是通晓这些底层恶奴的侥幸心思。
他懒得多余废话，深知此类小人不见刑罚绝不吐实，当即冷声吩咐屋外待命的护卫：“带去偏房，细细审问。留一口气就行。”
两名护卫领命，直接将瘫软在地的小厮拖拽出去。
御史府偏房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房内便传出哭嚎求饶之声。
这小厮常年锦衣玉食、近身伺候主子，养得身娇体软，哪里受得住半分刑罚。
起初还咬牙硬撑、百般抵赖，可几番刑惩落下，皮肉剧痛钻心，心底防线瞬间崩塌，再也扛不住酷刑折磨，当场崩溃哭喊认罪。
护卫见状，暂缓刑罚，厉声逼问多年下毒、受人指使的全部内情。
小厮涕泗横流、连连磕头，终于尽数吐露真相。
他本是扬州本地孤儿，十二岁被人安插进林府，借着老实本分、温顺寡言的模样，一步步爬到近身伺候老爷、专管煎药茶饮的贴身位置。
最初数年，只是安分做事、蛰伏潜伏，博取林如海全然信任。
待林如海坐稳巡盐御史、彻底扎根江南盐政之后，幕后之人终于授意他动手。
只因林如海为官清正、刚正不阿，执掌盐政数年，彻查盐商偷税漏税、打压私盐乱象、斩断层层贪腐链条，断了江南一众盐商的滔天财路，更是挡了朝堂某位权臣的敛财大道。
那些盘踞江南多年的老牌盐商，世代勾结官场、富可敌国，被林如海步步整治、断尽灰色利益，早已恨之入骨。
他们暗中耗费重金、打通关节，攀上朝中高位权臣，定下毒计：润物无声、长年慢性下毒，伪装成积劳病逝，待林如海油尽灯枯身亡，朝廷必定调任新官，届时他们便可重新把持盐政、恢复旧日贪腐格局。
为保万无一失，他们数年从不催促、从不现身，只让小厮每日微量投毒，分寸拿捏极致，只求慢慢耗损林如海生机，不求一击致命。
数年隐忍布局，天衣无缝，瞒过府中上下、瞒过所有医者，几乎就要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