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扬州风起云涌,暗查毒局、肃清奸邪,局势步步翻盘。
可繁华京城的荣国府,依旧沉溺在元妃封妃的极致盛景之中。
连日贺客盈门,车马喧阗,阖府上下人人喜气洋洋,风光无限。
贾母安居荣庆堂,看着府中赫赫扬扬的新气象,心中沉寂已久的念头再度活络。
如今元春贵为贤德妃,宝玉是正经皇妃亲弟,身份尊贵无比。
贾母暗自思忖,这般门第体面,再也无人敢说半句不配,正是敲定双玉姻缘的最好时机,只待择日便要做主成全二人。
这边老太太一心念着宝黛情分,那边薛家却早已步步布局,不肯错失良机。
自元妃封妃后,薛宝钗往来荣国府越发勤勉,日日穿梭在荣庆堂与绛云轩之间,陪侍贾母闲话、伴宝玉课业,殷勤周到,无人能及。
更与往日不同,她将压箱底常年珍藏的金锁日日贴身佩戴,素色衣襟间常隐隐露出一点鎏金光泽,刻意留待旁人看见。
这日午后,宝钗如约来到绛云轩陪宝玉读书。
宝玉对着书卷恹恹犯困,抬眼间忽见宝钗颈间金光微闪,好奇开口:“宝姐姐,你今日戴的是什么饰物?我往日极少见你佩戴。”
宝钗指尖轻拢衣襟,神色温婉淡然,假意随意道:“不过是家中幼时给打的一面金锁,压灾祈福的,寻常物件罢了。”
一旁伺候的莺儿最是伶俐,早已揣透自家姑娘心思,立刻笑着凑上前:“二爷可别小看这锁,可不是寻常东西!是当年癞头和尚亲手留下的法子,专门给我们姑娘护身的。”
宝玉听得新鲜,立时来了兴致:“既有这般来历,快取出来我瞧瞧!”
宝钗故作推脱娇羞,略谦让两句,便缓缓解开衣襟,将那面沉甸甸、鎏金錾纹的金锁托于掌心。
莺儿趁机撺掇:“光看姑娘的锁不够,二爷也快把您的通灵宝玉取下来!世人都道二爷的玉是仙家至宝,今日正好一并看看!”
宝玉素来随性,闻言立刻摘下颈间通灵宝玉,托在手心,莹润的美玉配着鎏金金锁,两两相对。
莺儿故作细细端详,片刻后忽然故作惊诧,扬声笑道:“哎哟!我今日才算看真切了!二爷您快看!您这玉上的字,和我们姑娘金锁上的字,完完全全是一对!”
宝玉闻言连忙低头对照,越看越惊奇,脱口念出铭文:“我这通灵宝玉上刻的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念罢,他抬眼看向宝钗掌心的金锁,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八字:“你这金锁上,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字字相对,句句契合,工整绝妙,分毫不差。
宝玉啧啧称奇,满眼讶异:“原来当真句句成对!我从小到大不知看过多少遍,竟从未发觉有谁能和这八个字对上!天下竟有如此贴合的吉利话!”
宝钗面颊瞬间染上绯红,连忙合拢衣襟,将金锁藏好,故作羞恼地轻嗔莺儿:“你这蹄子越发没规矩了!不过是旧时寻常吉语,不过凑巧相合罢了,偏要多嘴饶舌,胡乱编排!”
莺儿半点不惧,笑嘻嘻回嘴:“姑娘这可不是我编排!字是实打实的成对,癞头和尚当初特意吩咐,说这金锁需配通灵玉,乃是天生的金玉良姻!这话府里老人都听过,原是作不得假的!”
一句金玉良姻,轻飘飘落在寂静的绛云轩中,字字清晰,入耳分明。
宝玉懵懂单纯,只觉世间巧合奇妙,兀自反复念叨四句吉语,只当是难得的祥瑞兆头。
宝钗垂首低眉,掩去眼底深意,故作羞怯安分,可心中早已笃定。
她日日佩锁、频频近前、纵容莺儿造势,为的便是今日这一刻。
贾母心心念念的是青梅竹马、情根深种,可薛家苦心经营的金玉良缘,是八字契合、天命之语。
热闹喧嚣的荣国府里,两场姻缘博弈,已然明里暗里,彻底对峙。
绛云轩那一日莺儿当众点破八字成对、金玉相合的话头,不消半日,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府中各个院落。
下人们私下窃窃议论,都说宝玉通灵玉上“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宝钗金锁上“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天生对仗、吉意相合,是实打实的天定姻缘。
满城风雨的流言,吹遍了荣庆堂、梨香院,唯独吹不透一座清净梧桐苑。
此刻的黛玉,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为宝玉一寸心动、寸寸牵肠、为木石旧缘暗自伤怀的痴傻女儿。
她历经一世浮沉,看透悲欢生死,心底早已清明彻悟,贾宝玉心性混沌、懦弱无骨、耽于风月、担不起家业、护不了至亲,从来便绝非良人。
前世自己为他流泪、为他牵挂、为他空耗一生,最终家财散尽、孤身早逝,落得一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如今今生,她只求护父平安、守稳自身,再不愿沾半分前世情劫。
听闻外头沸沸扬扬的金玉良缘,黛玉只淡淡嗤之,心底毫无波澜。
她甚至暗自庆幸:若宝钗当真能凭着这八字吉语、步步谋划拴住贾宝玉,那便是再好不过。
从此宝玉归宝钗,她黛玉彻底脱身,斩断前世所有纠葛,再无牵绊,往后专心护住父亲、安稳度日,何等清净自在。
是以任凭府中流言喧嚣四起,梧桐苑内始终一片淡然安宁。
苑中一众丫鬟婆子,皆是跟着张、李二位嬷嬷一同忠心护主、与黛玉一条心的旧人,个个深知姑娘如今心境,也晓得外头那些闲言碎语皆是薛家刻意造势。
众人暗自打定主意,死守梧桐苑门户,严守内外隔绝。
自打流言传开,梧桐苑院门日夜有人值守,规矩森严,半点不漏风声。
别说府中闲杂碎语、挑拨闲话传不进来,便是一只飞蝇也难随意入内,更遑论让贾宝玉随意踏入院中半步。
宝玉近日念着黛玉,几番兴致勃勃走来梧桐苑,想要见黛玉一面、闲话解闷。可每一次刚至院门,都被守院婆子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地拦在门外。
“宝二爷见谅,我家姑娘近日静心静养、读书修身,不喜外人打扰,吩咐过不见外客,二爷改日再来罢。”
次次皆是这般回话,滴水不漏。
宝玉一连数次碰壁,连梧桐苑的院门都踏不进去,屡屡败兴而归,心头郁闷泄气,只觉黛玉近日愈发清冷疏淡,难以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