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狂妄之言,满厅瞬时一静。
惜春小脸更白,迎春蹙眉,探春眼底瞬间生出怒意。
话音尚未落地,立在黛玉身后的张嬷嬷早已按捺不住。
她本是宫中出来、见惯尊卑礼法的老人,最容不得下人狂妄犯上、肆意越矩。眼见一个府外奴才,竟敢在众位世家姑娘面前,口出狂言、藐视荣府规矩,当即怒从心起。
不等旁人开口,张嬷嬷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那婆子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满堂骤然寂静。
那婆子猝不及防,被打得头脸偏过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凸起,整个人踉跄一步,又惊又痛,满眼错愕,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当众挨打。
张嬷嬷目光凌厉如刀,声线沉厉威严,当场沉声斥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刁奴!”
“四姑娘自幼养在荣国府,自小由老太君一手抚育、亲自照管,多年起居、行止、去处,皆是老太太做主!
便是宁国府大奶奶亲自前来,也需先请示老太君、知会府中管事奶奶,方能安排姑娘行止!”
“你一个三等跑腿奴才,也敢在这里妄言‘想接便接’、无视尊卑规矩?仗着宁府几分体面,便敢藐视荣府礼法、轻慢姑娘主子!今日便让你知晓,什么是世家规矩,什么是上下尊卑!”
字字铿锵,句句凌厉。
另一个随行婆子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先前那点趾高气扬,早已吓得烟消云散。
前厅之内,威严肃然。
黛玉静静看着,眼底清冷淡然,无半分波澜。
宁府积弱、下人狂妄、主家怠慢,由此一仆可见全貌。
那一巴掌力道十足,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窜满半张脸面,那宁府婆子被打得头脑发懵,耳朵嗡嗡作响。
她原是仗着宁府老人、平日里横行跋扈惯了,从未想过自己跑腿差事,竟会在荣国府梧桐苑被当众掌掴。
又听得张嬷嬷一番训斥,又惊又怕又疼,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再也不敢有半分狂态。
旁边另一个婆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跟着双膝跪地,连连磕头,浑身瑟瑟发抖,哪里还敢抬头。
被打的婆子又惧又悔,含泪讨饶:“嬷嬷饶命!姑娘饶命!是奴才嘴笨无知、不知规矩,胡乱说话冲撞了贵人,奴才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张嬷嬷面色凛然,半点不动容,冷声道:“你不是不知规矩,是眼无尊卑、心无礼法!四姑娘身在荣府,便是老太太掌中的人,别说你一个小小仆妇,便是尤大奶奶亲至,也得遵荣府的规矩行事!何曾轮得到你一个下人妄自做主,口出狂言?”
两婆子只顾伏地磕头,再不敢辩驳半句。
黛玉端坐其上,神色淡淡,目光清冷沉静,不急不缓开口,“你们宁府老太爷寿辰,原是喜事,本该恭贺。只是四姑娘自幼长在荣府。
“往年老太爷生辰,宁府从未遣人来接,偏生今年忽然殷勤传唤,事前不禀老太太,不告管事奶奶,径自遣人来强接姑娘,于理不合,于规不通。”
她语声不高,却字字压得住场面:“今日无老太太亲口吩咐,四姑娘半步不离梧桐苑,更不会随你们回宁府。”
跪在地上的两个婆子脸色瞬间惨白,急得满头冷汗:“姑娘!这、这是我们大奶奶亲口吩咐,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若是接不回四姑娘,回去必受重罚,求姑娘开开恩!”
探春闻言冷笑一声,上前半步,语气清亮锐利:“你们大奶奶吩咐,便敢越府乱行事?荣府的姑娘,岂容你们宁府下人随意呼来喝去?真要讲道理,便让你们大奶奶亲自去老太太跟前回话领命!”
迎春亦轻声道:“往年从不惦记四姑娘,今年忽然惦记,未免太过蹊跷。”
惜春立在两位姐姐身侧,眼底微红,心里那点惶恐渐渐化作寒凉。
她心里清清楚楚,宁府从来无她,今日忽然假惺惺念起她这个嫡女,绝非真心疼惜,不过是府中出事、寿宴需人撑场面,要拿她这个嫡出姑娘装点门面罢了。
黛玉见状,沉声道:“你们回去回话。就说梧桐苑姑娘遵老太君静养之令,闭门习学理事规矩,暂不出府。
若尤大奶奶真要请四妹妹贺寿,明日亲自往荣庆堂请示老太太再来传话。”
“今日你们无礼妄言之罪,暂且记下,不与下人一般计较。再敢张狂无状,定不轻饶!”
两婆子挨了训斥,虽心有惊惧,却仍不死心,仗着宁府名分在身,兀自伏地强辩,不肯罢休。
其中那被掌掴的婆子捂着脸,梗着脖子低声争执:“姑娘、嬷嬷恕罪,奴才委实不是有意冲撞!只是四姑娘祖籍本在宁府,是我们宁府正经嫡脉,老太爷生辰骨肉团聚,天经地义。
往年未曾来接,是府中琐事繁忙,绝非刻意冷落。今年专程遣人相请,不过是尽宗族情义,何来越规之说?
还望姑娘莫要为难奴才,务必让四姑娘随我们回府,免得奴才回去无法交差。”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卑微求饶,实则句句辩驳,暗指梧桐苑众人故意阻拦骨肉亲情,百般刁难下人,分毫不知自身错处。
厅中气氛再次紧绷,惜春面色愈发冷淡,探春蹙眉欲再开口驳斥,恰在此时,梧桐苑院门再次被人急促敲响!
门外脚步纷乱,行色匆匆,全然不似往日慢悠悠的规矩,满院下人皆是一怔。
守门婆子连忙开门,抬眼一瞧,心头顿时一松。
只见王熙凤身着利落绫罗常服,鬓发齐整却微微散乱,额前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步履急促,带着平儿一路疾步赶来,眉眼间满是匆匆赶来的急切,显然是听闻风声、片刻不敢耽搁,火速前来。
几位姑娘见了她这般模样,心中瞬间明白,必然是府中有人通风报信,凤姐得知宁府婆子上门滋事、强逼惜春回府,特地急匆匆赶来为她们撑腰做主。
王熙凤一踏入前厅,锐利凤目一扫,瞬间将满堂情形尽收眼底。
地上跪着两个狼狈惶恐的宁府婆子,满脸执拗不甘。
堂上几位姑娘神色沉郁、面有不虞,周遭丫鬟嬷嬷神色肃然,一派刚起过争执的模样。
她七窍玲珑、心思最是通透,瞬息之间便将前因后果猜得八九不离十,眼底瞬间凝上一层冰冷的笑意,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
不等众人开口诉说,王熙凤扬声冷笑,“好啊,真是长进了!原来尤大嫂子如今这般会管家理事!”
“管得宁府的奴才,都敢闯到我们荣国府梧桐苑来放肆,敢对着姑娘们讲规矩、论尊卑、强词夺理了!”
那俩宁府婆子看见来的是王熙凤,脸色瞬间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