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移步上前，立在厅中，目光冷冷扫过跪地二仆：“你们不是执意要请四姑娘回府贺寿吗？不必姑娘们为难，也不必你们两头为难。”
凤姐唇角勾起笑，断然道：“也罢，我便随你们二人一同回宁国府去！”
“我今日倒要好好瞧瞧，素来贤良淑德、持家有度的尤大奶奶，究竟是怎么打算，给敬大伯办这场生辰寿宴，又是凭什么规矩，不禀老太君、不告主事人，擅自遣奴越府，强逼自幼养在荣府的姑娘回府！”
一句话音落下，跪地两个宁府婆子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僵住，再也不敢有半分辩驳的底气。
谁都知道，凤辣子素来杀伐果断、锱铢必较，此番亲自登门要同回宁府对峙，绝无半分善了的可能。
梧桐苑满堂肃静，诸姝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松了一口气。
那两个婆子听见王熙凤要亲自跟着回宁府，只觉得头顶晴天炸雷，瞬间浑身瘫软，方才那点强辩执拗的底气，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们最是清楚，这位琏二奶奶在两府之中素来雷霆手段、杀伐不留情面，平日里荣府管事婆子犯了错，被她当众责罚、撵逐发落的不在少数。
今日是她们越礼犯上、擅闯荣府、轻慢姑娘在先，若是被凤姐押着当面去见尤氏，何止是挨训挨罚，轻则撵出府去发卖了，重则还要连累家中老小一同获罪。
二人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抬眼，连连磕头不止，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慌得声音发颤：“二奶奶饶命！奴才知错了！是奴才嘴贱无知、胆大妄为，是奴才不懂规矩，万万不敢劳烦奶奶亲自跑一趟！”
“我们原是糊涂混账，胡乱嚼舌，绝不是有意冲撞几位姑娘，更不是敢轻视荣府规矩！只求二奶奶开恩，饶过奴才这一回，奴才再也不敢了！”
被掌掴的婆子更是吓得涕泪横流，半边脸高高肿起，又疼又怕，浑身簌簌发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趾高气扬、据理力争的模样。
可凤姐面色冷冽，凤目微挑，寒声斥道：“现在知错了？方才在梧桐苑张口就敢妄议尊卑、藐视老太太规矩、自作主张接人之时，怎么不知错？”
“你们宁府如今真是越发体面了！老太太尚在荣府安养，四姑娘自幼归我们荣府教养，起居皆由我们做主，轮得到你们宁府几个跑腿奴才越俎代庖、擅自主张？”
“今日这事，不是你们两句知错求饶，便能轻轻揭过的。你们奉命来请人，办得荒唐、做得逾矩，我自然要亲自过去，当着尤大奶奶的面问个清楚明白。”
“问问她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纵奴放肆！问问她往年经年不问四姑娘死活、不问半分骨肉情分，为何偏偏今年老太爷生辰，急急忙忙派人来强接人，事前不禀老太君，不通我这个管事奶奶！”
两个婆子听得浑身冰凉，心知凤姐心意已决，再求饶也是无用，只能瘫在地上连连苦笑，满心绝望。
一旁的探春听得心中痛快，眼底浮出淡淡笑意，最是解气不过。
迎春微微松了紧绷的眉眼，暗自庆幸有凤姐赶来撑腰。
惜春原本酸涩惶恐的心，此刻彻底安稳，静静立在姐姐身侧，再无半分畏惧。
黛玉静静旁观，眼底了然。
凤姐素来护短、最重府中规矩体面，今日宁府下人上门放肆，已然触了她的底线。
她这一去，必定要把宁府闹得天翻地覆。
张嬷嬷立在一旁，微微弯腰，沉声道：“二奶奶秉公处置，最是妥当。这般无礼刁奴，若是一味纵容，往后两府下人更是无规无度、肆意越界。”
凤姐冷眼睨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婆子，冷声道：“起来！不必跪着装可怜。即刻前头引路，我倒要亲自去宁府，好好和你们大奶奶理论一番！”
两个婆子不敢违逆，只能战战兢兢爬起身，垂头塌肩，连大气都不敢喘，老老实实立在一旁，只觉今日这差事，简直是飞来横祸、灭顶之灾。
王熙凤哪里容得半点拖延，当即回头吩咐平儿：“速速回去备车，带两个随行管事，今日我必要往宁府一走。”
平儿不敢耽搁，应声便要退下。
凤姐又转头看向地上两个垂头丧气的婆子，语气冷硬：“你们两个不必侥幸，老老实实前头跟着，一步不许乱走，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咱们当着尤大奶奶的面一一掰扯清楚！”
两婆子早已被她威势压得肝胆俱寒，哪里敢有半个不字，只能低眉顺眼，连连应声遵命。
黛玉见状，轻声开口叮嘱一句：“二嫂子前去理论无妨，只是莫要太过动气，伤了自身元气。宁府近来诸事古怪，嫂子凡事留心。”
探春亦道：“还请二嫂子替四妹妹做主，往年从不相召，今年突如其来，实在蹊跷。”
凤姐回头看了看三位姑娘与惜春忐忑的模样，眉眼稍稍柔和，却依旧底气十足：“你们只管放心在苑中安心念书习礼，好好跟着嬷嬷学理事。
有我在一日，便断无人敢欺了你们去！尤其是四姑娘，虽是宁府血脉，自幼养在咱们荣府，便是咱们老太太心头的姑娘，轮不到宁府这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惜春听了这话，鼻尖微酸，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不安尽数散去。
不多时，外头车马备妥，车轮轱辘之声隐隐传来。
凤姐整了整衣襟，神色重归凌厉，不再多言，带着平儿、两名管事，众多下人，押着那两个心惊胆战的宁府婆子，径直出了梧桐苑，登车往宁国府而去。
车帘落下，马蹄轻踏，车马滚滚离开荣府。
梧桐苑前厅终于重归宁静。
几人立在廊下，目送车马走远，心中皆是安定。
迎春轻轻叹道：“有二嫂子前去，此事定然不会委屈了四妹妹。”
探春目光清明，缓缓道：“哪里是单单委屈四妹妹这般简单。今年忽然这般殷勤，内里必然藏事。”
张嬷嬷站在一旁，微微点头，沉声道：“三姑娘看得通透。宁府近日风波暗涌，此番忽然接四姑娘回去贺寿，绝非真心念及骨肉，多半是……”
张嬷嬷话未说尽，但在场之人皆七窍玲珑心，谁能不懂什么意思。
黛玉静静立在窗前，望着远方，她比谁都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寿宴传唤，正是秦可卿大限将至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