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王熙凤的车马稳稳停在宁国府大门前。
宁府看门的仆役远远看见是荣府的车驾,又见王熙凤一身肃容、面色沉沉从车上下来,身后还押着两个垂头丧气、脸带惶恐的本府婆子,吓得连忙跪地请安,连大气都不敢出。
凤姐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带着平儿与管事径直往里走,一路穿廊过院,直入内堂。
王熙凤经常来,这地儿她熟!
这边一路畅通无阻,那边早有下人飞一般通报进去。
尤氏正坐在房中,一边收拾着敬老太爷寿辰的零碎礼单,一边心里暗自盘算。
她近日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可卿卧病日渐沉重,府中人人心知不妙,只靠着一场寿宴强行撑一撑喜气、掩一掩丑事。
她想着惜春是宁府唯一嫡出小姐,只要她肯回来坐镇席面,外人看着便是阖家团圆、宗族兴旺,多少能压住府里日渐诡异的风声。
正因往年常年冷落惜春,自知理亏,尤氏本就忐忑,生怕荣府那边不肯放人,忽听闻凤姐亲自登门,顿时心头一跳,隐隐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她来不及细想,连忙整衣出迎,脸上堆起温和笑意:“凤丫头怎么今日得空过来?也不提前让人说一声,我也好早早出去接你。”
凤姐站在堂中,身姿挺拔、红裙翻飞,半点笑意也无,只淡淡看着她。
不等尤氏让座、奉茶,凤姐便开口,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满厅下人瞬间屏息噤声。
“大嫂子倒是会过日子、会管家。”
她先轻轻一句夸赞,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冷意彻骨:“管得自家奴才,敢越过两府规矩,闯去荣府梧桐苑,当面顶撞姑娘、擅自主张接人!”
尤氏脸上笑容一僵,心头骤然一紧,强自镇定道:“凤丫头这是哪里话?不过是老太爷生辰将近,想着骨肉至亲,接四姑娘回来热闹一日,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凤姐微微冷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住尤氏眼底,“好一个人之常情!”
“我倒要问问大嫂子——往年敬大伯生辰年年都有,怎么从不见你念这份骨肉人情?年年不接、年年不问,任凭四姑娘在荣府安静度日。偏偏今年你忽然这般情深义重、记挂骨肉?”
一句话直击要害,堵得尤氏瞬间语塞,脸颊微微发白。
凤姐步步上前,半点情面不留,继续层层诘问:“既是请姑娘回府贺寿,是正经宗族大事,为何不先禀老太太?不先知会我这个管家事的?”
“四姑娘自幼在荣府长大,衣食教养、晨昏规矩,皆是老太太一手操心十余年。她的行止去处,轮得到你宁府几个跑腿奴才随口做主、上门强请?”
她抬手一指身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婆子:“你府里的奴才好大的口气!当着几位姑娘的面直言,四姑娘是宁府人,宁府想接便接,不必告知荣府老太太、二奶奶!”
“今日我若是晚去一步、不替妹妹们做主,岂不是任由你们宁府越府拿捏、随意支使我们荣府的姑娘?!”
一席话说得铿锵利落、条条占理。
尤氏被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头又慌又愧,全然接不上话。
她心里透亮,自己本就存着私心,想借惜春压一压那风声、撑一撑寿宴门面,根本不是真心疼惜惜春。
这些龌龊心思,被凤姐几句话扒得干干净净、摆在明面上。
满堂宁府下人垂首立侍,无人敢抬头。
凤姐看着尤氏窘迫心虚的模样,最后淡淡落下一句,彻底钉死规矩:“大嫂子,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四姑娘身在荣府、受老太君教养,一日未出阁,一日行止皆归荣府管束。往后宁府若再有宗族事宜、节庆团聚,想要请四姑娘回去,必先由大嫂子你亲自去荣庆堂回明老太太,得老太太示下,方可再议。”
“再也不许遣几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擅自闯苑搅扰、冒犯姑娘!”
尤氏被逼得无可奈何,只能勉强点头,低声赔笑:“是我思虑不周、疏于管教下人,委屈四姑娘了,也劳凤丫头费心跑这一趟。往后我必定依规矩行事,再也不敢如此草率。”
可她心底,早已七上八下乱成一团麻。
她越发清楚:宁府的乱象、可卿的病、府中藏不住的丑事,已然隐隐被荣府察觉。
尤氏低眉赔罪,言语软和,看似已然认错服软,可王熙凤立在当场,心底分毫未松,半点不曾轻信。
她哪里是一时冲动前来问罪,她心里透亮得比谁都清楚宁国府的根底肮脏。
前日她带宝玉赴宁府家宴,深夜庭院寂静之时,清清楚楚听见焦大醉酒疯喊的那些污言秽语,“扒灰”二字粗鄙刺耳、惊天骇人,字字句句皆是宁府藏不住的风月丑闻、龌龊阴私。
那一番疯话,早已刻在她心底,让她从此对宁府再无半分信任,只余满心鄙夷与提防。
宁国府内里早已烂至根基,门风污秽、流言遍地,府中男女行事荒唐、丑事叠出,满城风言风语从未断绝。
这般腌臜是非地,寻常清白姑娘避之尚且不及,尤氏今日却偏偏要强接惜春回去,置身那是非漩涡、流言中心。
凤姐眼底寒色更沉,心中冷笑不止。
如今府中这几位姑娘,早已不是往日懵懂闺阁稚女。
黛玉心性通透、筹谋深远,三春日日勤学理事、气度愈发出众,个个眼界格局远超从前,一日比一日出息。
这般干净清白的姑娘家,岂能任由宁府拿来装点门面,硬生生拖进满身绯闻、腌臜是非之中,白白被人编排、辱没清誉?
惜春本就性子冷僻、心思敏感,自幼被宁府弃养,在荣府清净长大,素来与宁府龌龊毫无牵扯。
若今日真被这几个刁奴强拉回宁府,掺和这场暗藏晦气、丑闻暗涌的寿宴,日后难免被外人牵强附会、随口编排,平白污了一身清白。
这等亏,凤姐绝不肯让惜春吃,更不肯让梧桐苑一众妹妹受半点委屈。
她立在堂中,看着局促不安、满脸心虚的尤氏,心中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她这一生争强好胜、机关算尽,大半为贾府体面、为贾琏前程,可夜深人静之时,最牵挂、最放不下的,唯有唯一的女儿大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