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苑堂内静悄悄的，黛玉与迎春、探春、惜春几人安坐等候，半日里无心再翻案头的理事册子，只时不时抬眼望向院门，心里悬着一桩事未曾落地。
日头渐渐移过檐角，渐近正午，院外终于传来轻快脚步声，平儿提着裙摆快步走入，额间尚带着赶路的薄汗。
见几位姑娘齐齐看过来，平儿先屈膝行了一礼，笑着开口宽慰众人：“姑娘们只管放宽心，宁府那边的事已然妥帖处置完了。
大奶奶执意留我们二奶奶在宁府用午膳赔罪，二奶奶推脱不过，只得暂且留下。
大奶奶还特意叮嘱我捎话，说等她日后得空，定亲自往荣庆堂拜见老太太，再来梧桐苑，当着几位姑娘的面赔不是。”
话音刚落，门外跟着进来尤氏身边得脸的大丫鬟银蝶带着那两个无礼婆子，身后另有婆子捧着四只雕花木锦盒，齐齐立在阶下。
银蝶恭恭敬敬上前回话：“这四盒子小物件，是我们大奶奶特意备下，送几位姑娘平日里把玩解闷的。若是姑娘们瞧不上眼，留着打赏底下丫鬟婆子也无妨，全是大奶奶一点赔罪心意。”
几位姑娘听完平儿一番话，悬了半晌的心总算稳稳落回原处。
探春轻轻舒了口气，惜春紧绷的小脸也柔和下来。
黛玉略一思忖，轻声开口：“尤大奶奶既有这份心意，咱们断然不好当面推拒，失了待客的礼数。”
迎春闻言轻轻点头附和，惜春虽心底对宁府依旧冷淡，却也明白眼下不宜把场面做绝。
探春便吩咐一旁丫鬟上前接过四只锦盒妥善收好，又给银蝶与捧盒子的婆子一人一个小荷包。
至于那俩无礼婆子，银蝶道：“我们大奶奶吩咐了，给几位姑娘陪完不是，即刻撵出去。”
几人满意点头，一同对着银蝶温声道：“劳烦你回去替我们谢过尤大奶奶，心意我们收下了，也不必太过挂怀日前小事。”
银蝶见姑娘们不曾追责，还好好收下馈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连连道谢，规规矩矩屈膝行礼，方才低着头有序退出梧桐苑。
院门合上，探春让人打开锦盒细看，里头无非是上好绫罗丝线、精巧玉玩、香膏珠花一类闺阁物件，皆是尤氏特意挑选的精巧玩意儿。
黛玉望着盒中物件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几人心中各自透亮，两府血脉相连，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许多场合免不了碰面往来，今日若是执意拒收礼物，反倒落得彼此难堪，往后相见更添隔阂。
收下这份薄礼，只是维持表面体面，不把情面彻底撕破罢了。
经此一事，众人心里都清楚，宁府此番算计算是彻底落空，往后再想随意传唤惜春，必先谨守两府规矩，不敢再这般贸然行事了。
王熙凤从宁国府辞别尤氏，乘车回转荣府，刚进二门便察觉府中各处丫鬟仆妇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不休。
不过半日功夫，宁府遣人擅闯梧桐苑、婆子出言无礼，她亲自过去对峙一番的事，早已传遍内宅上下。
才刚回屋稍作休整，便有贾母身边丫鬟来传，老太君唤她去荣庆堂回话。
凤姐不敢耽搁，略理衣襟，即刻赶去。
堂上只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神色看不出喜怒。
凤姐依礼屈膝请安，不等老太君开口询问，便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将事情始末缓缓道出，半句不曾添油加醋，既没刻意贬低尤氏，也没有夸大婆子的狂妄，只如实说清宁府来人不先禀明府中长辈，便要强接惜春。
又讲了那婆子口出僭越之语，张嬷嬷当众责罚，自己放心不下姑娘们，索性跟着婆子亲往宁府，与尤氏把两府规矩掰扯明白，末了尤氏自知理亏，留她用饭赔罪，又备了四盒玩物托平儿送去梧桐苑赔礼的经过。
贾母静静听着，待她说完，脑海中已然浮现梧桐苑里黛玉、迎春、探春护着惜春，一众姑娘同心一气、不肯让惜春陷入腌臜是非的模样，心中颇有几分不是滋味，又想起宁府多年来门风败坏，行事处处透着古怪，不由沉下眉眼。
“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是该好好教训一番，也叫宁府上下知晓，荣府姑娘不是任由他们随意指使的。”
贾母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她沉默许久，缓缓抬眼看向王熙凤，语气平淡，“你且退下吧。心里记着，往后咱们对待宁府，该是什么分寸，便守着什么分寸。”
这话听似轻飘飘一句，内里却藏了贾母的决断。
凤姐心中瞬间领会老太君的意思，连忙躬身应下：“孙媳妇记下了，往后自有分寸，断不会失了体面，也不会让府里姑娘平白受委屈。”
得了贾母示意，王熙凤行礼告退，走出荣庆堂时，心中已然有数，往后两府往来，面上如常，内里却要多留几分戒备，绝不叫宁府再寻由头来搅扰梧桐苑一众姑娘。
王熙凤躬身退出去，堂内只剩贾母一人，方才尚算平和的面色缓缓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一层复杂难言的矛盾。
她心底藏着一桩压了多年的盘算，从未对外人吐露分毫。
当年元春入宫，并非只凭一己选秀，乃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合力推举送入宫中。
她早早便打好主意，将迎春、探春、惜春一并养在身侧，预备着日后送入宫，充作元春身边的媵妾。
这也是多年来，她执意将三春深锁闺阁，极少令她们在外应酬露面，也不肯让人正经教习世家主母持家理事规矩的根由。
自始至终，这三个姑娘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单纯疼惜的孙辈，而是早已定好的棋子，一生轨迹早早被她划定，只待合适时机送入深宫，依附元春，稳固四大家族在宫内的势力。
先前王夫人手握管家权，行事日渐张扬，处处想着扶持薛家、抬高宝钗，隐隐压过贾母一头。
贾母心中早有制衡之意，听闻黛玉领着三春在梧桐苑跟着嬷嬷研习内宅理事、收支调度一应主母规矩，明知这般下去，会打乱自己原先送她们入宫做媵妾的计划，却刻意不曾出言阻拦。
她本想着，三春多学几分能耐，往后便能与黛玉抱团，分去王夫人如今的声势，稍稍掣肘二房的气焰，只需暂且纵容，不必深究长远。
可今日凤姐一番据实回禀，字字句句都刻在了贾母心上。
她清晰知晓，如今梧桐苑里几位姑娘心意相通、彼此护持，拧成一股绳，行事眼界、处事气度一日胜过一日，早已不复从前怯懦懵懂的模样，个个沉稳通透，皆有当家主事的资质。
望着窗棂外静静浮动的树影，贾母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全然不同的念头，将多年旧计划冲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