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当真将这般出色齐心的三个孙女尽数送入深宫做媵妾，一辈子困于宫墙之内，不过是依附元春的附属，所能带来的助力终究有限。
可若是放下从前的打算，寻门第相配、根基稳固的世家，将她们堂堂正正婚配出去，三春各掌一门姻亲，便能为荣国府结下好几门可靠外援。
往后府中遇着风波难处，各处亲家互为依仗，实打实能撑起荣国府的门户，这份好处，远胜送入深宫做旁人陪衬。
一边是筹谋多年、为宫闱势力布下的旧局，一边是眼前孙辈愈发出众，联姻世家稳固家族的新算计，两种心思在贾母心底反复拉扯，矛盾难决。
她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茶水微凉，亦压不下心中纷乱。
若是改了主意，便是推翻往日所有安排，四大家族那边难免心生不满。
可若依旧按原计划送她们入宫，眼睁睁糟蹋了三个孙女一身气度才干，又着实可惜，于荣国府长远发展也算不得上策。
老太太垂眸捻着手中佛珠，一时静默无言，心中两种打算反复权衡，迟迟拿不定最终主意。
贾宝玉与薛宝钗也听闻了梧桐苑发生的事。
彼时，宝玉正在院中调弄芙蓉，听鹦哥细细说清前因，宁府婆子无礼冲撞姑娘，凤姐亲自前去对峙，三春同黛玉一道护着惜春，姐妹几人同心相护，他当即停下手中活计，面上先露出几分心疼，紧跟着便是十足的维护之意。
在他心中，世间女子皆是水做的骨肉，干净剔透，本该好好爱惜、恭敬捧着，哪里容得外头下人肆意轻慢、出言冒犯？
宁府那些婆子粗鲁狂妄，竟敢当着几位姑娘大放厥词，已是可恶，尤大嫂子行事糊涂，贸然派人来搅扰四妹妹清静，更是不该。
他连连叹惋，口中不住替几位姐妹抱不平，直说往后谁若再敢委屈梧桐苑的姑娘，他第一个不依，满心满眼只念着闺阁女儿该得周全善待，半点不曾去算计背后两府的利害、老太君藏在心底的筹谋。
消息传到梨香院宝钗耳中时，她正对着账目清点家中往来开销，指尖捏着算筹，静静听完莺儿转述的一切，面上淡淡不显，心底却全然不以为然。
她所想的与宝玉全然不同，宝玉只一味凭着一腔柔软心性疼惜女子，看不见内里盘根错节的家族纠葛，可宝钗历经家中人命官司、家业飘摇，凡事皆以家族利弊为先。
在她看来，几位姑娘一同拦着宁府来人，姐妹齐心固然看着和睦，可这般当众折了宁府的脸面，无形中又多添一层两府隔阂。
更要紧的是，黛玉领着三春日日研习管家理事，如今又抱团行事，愈发得了老太太暗中看重，隐隐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于她心中筹谋的金玉良缘，绝非好事。
宝玉只知一味护着姑娘，一味讲那些儿女情长的温软道理，看不清世家大族里尊卑、姻亲、制衡的重重算计，这份纯粹，在宝钗眼中反倒显得天真无用。
她暗自思忖，一味凭着心性意气行事，不懂权衡退让，日后于自身、于家族，都难免生出许多阻碍。
次日一早，黛玉与迎春、探春、惜春一同往荣庆堂来给贾母请安。
几人并肩入内，眉眼清润，举止端方，连日跟着嬷嬷研习理事规矩，身上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瞧着比往日更是出众。
贾母抬眼望着眼前四个孙女，昨日心底那番矛盾思虑又翻涌上来。
一边是多年筹谋、预备送她们入宫依附元春的旧局，一边是几人如今齐心能干，若婚配世家便能为荣府拉拢助力的新盘算，两种念头来回拉扯，老太太心底迟迟拿不定主意。
正沉吟间，门外又传来两道脚步声，宝玉同宝钗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宝钗素来守礼，每日晨昏定省从无间断，上前屈膝请安，言语温顺周到，勤勉得无可挑剔。
宝玉一进门，目光先落在一众姐妹身上，落在黛玉身上时更是眼含光亮，满心欢喜。
转瞬又记起昨日宁府婆子上门刁难、姐妹们受委屈一事，心头顿时涌上怜惜，几步便要上前，打算好生宽慰几句。
可视线撞上黛玉淡淡的眉眼，那几分疏远落在他眼里，满腔热意瞬间凉了半截，脚步顿在原地，怯生生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宝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宝玉满心满眼只围着黛玉打转，全然不顾旁人，心底顿时涌上一阵不畅。
原本她只安静立在一旁，不愿多言是非，此刻却按捺不住，款款移步走到惜春身前，柔声开口，字字句句都打着孝道的名头，暗指昨日几人做得不妥。
“四妹妹，孝道乃是立身根本。宁国府是你的本家，敬老爷是你的亲父，寿辰将至，尤大奶奶遣人来接你回去团聚，本是骨肉孝心。
昨日下人言语失了分寸是不假，可你们这般一同拦阻，半点不肯通融，反倒落了个顶撞本家长辈、不近亲情的名头，传出去旁人还要议论你们不懂事。”
她话锋轻轻一转，目光扫过黛玉、迎春、探春，言外之意清清楚楚：昨日一众姑娘一同拦下宁府来人，太过强硬，不该这般不留情面，折了宁府体面，失了亲戚间该有的退让分寸。
众人尚未言语，黛玉已然抬眸，“薛姑娘所言孝道伦常，原是不错，只是伦常之前，先有规矩尊卑。”
她静静立在当地，从容开口，条理清明，字字掷地有声：“四妹妹虽是宁府嫡脉，自幼蒙老太太亲自抚育教养，这些年来起居行止、出入进退，皆听老太太调度，这是两府人人皆知的旧例。”
“敬大舅舅生辰若是正经宗族大典、正经骨肉团聚，尤大嫂子身为宁府主母，理当亲自登门，先回禀老太太，请示定夺。合乎礼数，四妹妹自然依礼回府贺寿、尽女儿之心。”
“可昨日来的，不过是府中跑腿的三等婆子，无主母吩咐的正经柬帖，无长辈半句嘱托，仅凭下人随口一言，便要强接府中姑娘，还敢口出狂言，妄议两府规矩。”
黛玉目光坦然，不避不让：“我们昨日阻拦，并非忤逆宗亲、不近孝道，是守的规矩，是遵的礼数。
若下人无礼越矩，我们反倒俯首顺从，那才是真的失了尊卑、乱了章法，往后各府下人有样学样，随意越府传唤主子，才是真正贻笑外人。”
“薛姑娘，你不分缘由，随意便给四妹妹扣一个不孝的帽子，这便是你守的规矩礼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