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院内清宁寂静,帘幕轻垂,隔绝了外头院落的风波。
方才院门对峙的全程,奉黛玉之意守在暗处观望的张嬷嬷,尽数看在眼里。
待赵姨娘闹罢离去、书房风波平息,她才轻手轻脚回转内室,对着静坐窗前的黛玉细细回禀方才一幕。
“姑娘,方才缀锦院前一场争执,奴婢都看真切了。赵姨娘撒泼纠缠三姑娘时,二姑娘看着怯懦,却下意识往三姑娘身侧靠了靠,隐隐是护着的姿态,四姑娘虽冷淡不言,却始终立在一旁,未曾避嫌退缩,默默帮衬着撑场面。
从头到尾,三姑娘句句端正、字字守礼,不卑不亢,硬气回绝了赵姨娘的无理索要,半点没让自己落人口实、受旁人拿捏。”
黛玉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温润珠串,听得安静从容,只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讶异,唯有眼底一丝浅浅动容。
张嬷嬷看着她,由衷感慨道:“奴婢旁观许久,如今是真真切切看出来了,咱们府里这三位姑娘,如今是实打实一条心了,姐妹之间彼此照拂、互相撑腰,再也不是从前那般疏淡模样。”
闻言,黛玉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心底百感交集,轻声应道:“是啊,如此,我便彻底放下心了。”
她是浴火重生之人,心底始终压着上一世最深最重的心结。
前世贾府败落,树倒猢狲散,人人自顾不暇。彼时三春各自为政,迎春懦弱自保,探春远嫁无根,惜春绝尘避世,三人之间只剩单薄的亲戚名分,淡淡姐妹情分。
风雨来袭之时,终究各自飘零、无人相护、无人相依。她们不曾彼此扶持,更无人肯为旁人出头,最后落得个个凄惨,终是各自凋零。
这一世,因她归来重生,悄然撬动了命运的齿轮,一点点扭转了府中的格局与人心。
她安守梧桐别院,护住了三春,挡去了许多前世压在她们身上的风雨与磋磨。
大老爷、凤嫂子的照拂,府中风气的改换,一桩桩、一件件,悄然改变了三人的境遇。
更难得的是,如今的三春,早已不是前世疏离淡漠的模样。
她们彼此体恤、彼此同心,遇事互为依仗,不再孤苦无依。不仅姐妹情深、抱团取暖,待她更是全然真心、百般亲近,处处维护、时时挂念。
时序流转,转瞬便到八月十五中秋正日。
天高云净,金风送爽,偌大荣国府处处挂彩悬灯,桂香浮动,晚风习习,满院皆是团圆佳节的味道。
今日黛玉一身清雅装束,身上穿着一身月白绣竹子的软缎长裙,针脚细密,纹样灵动,正是晴雯亲手细细缝制而成。
她身边只带了白鹭、青雀两个贴身丫鬟,又有沉稳妥当的张嬷嬷随行引路,一行人踏着满园灯影桂香,缓步往贾母的荣庆堂而去。
近日贾母看着黛玉日渐安稳从容,才情品貌愈发出挑,心底那搁置许久、想要撮合宝黛二人的心思,便又悄悄活络起来。
在她心底,黛玉是自幼养在身边的外孙女,知根知底、品性绝佳,与宝玉乃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是最妥帖不过的人选。
最主要的是,林家的万贯家财绝对不能落入旁人手里……
黛玉刚跨进厅堂门槛,贾母一眼便望见了她,眉眼瞬间堆满慈爱笑意,连忙扬声招手:“玉儿快过来。”
黛玉轻步上前,屈膝行了中秋请安礼。贾母伸手一把拉住她,直接将人拽至自己身侧落座,细细打量着她身上的衣裙,不住点头夸赞:“这身裙子做得极雅致合身,花色清贵,针脚更是细致规整,衬得我们玉儿愈发温婉出尘了。”
黛玉浅浅含笑,柔声回话:“回老太太,这并非府里绣坊所制,是晴雯亲手做的。”
贾母闻言更是连连称奇,赞不绝口:“难得,难得!晴雯这孩子手也太巧了,心思灵透、手艺绝佳,如今落在玉儿身边,倒真是得了最好的去处,也算不负她一身本事。”
不远处静坐听着闲话的贾宝玉,闻言陡然听见“晴雯”二字,双目瞬间亮了几分,压不住的欣喜涌上心头,也顾不上席间规矩,连忙侧身凑上前来,满脸急切地问道:“林妹妹!晴雯如今可好?今日这般团圆佳节,你怎么不曾带她一同过来赴宴?”
黛玉神色淡淡,唇角只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不疏不亲,轻声回道:“她有她的分内事,不便前来。”
一语答毕,便垂眸静坐,再无半分接话的意思,显然是不愿再多谈及、也无心与他闲话寒暄。
贾母一双阅人无数的慧眼,早已将这细微情态尽收眼底。她只当是小儿女年岁尚小,面皮薄、爱腼腆,偶尔有些生疏别扭的小性子,从未往深处多想。
只暗忖二人年纪尚幼,不必急于一时磨合,儿女间些许小隔阂、小疏离,日后朝夕相处自然会消解,便笑着打圆场,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一旁侍立的张嬷嬷却是心底透亮,瞧着宝玉凑得极近、目光灼灼盯着黛玉的模样,心底顿时不乐意了。
她是一心护着黛玉的老人,最清楚如今府中局势,也知晓姑娘心中所思所虑,半点不愿让宝玉近身叨扰、惹姑娘不快。
当下便不动声色往前轻移半步,身姿稳稳立在二人之间,不偏不倚,恰好挡住了贾宝玉望向黛玉的视线,态度恭敬却立场分明,默默为黛玉隔绝了周遭多余的窥探与纠缠。
宝玉被陡然挡住视线,话语也卡在嘴边,一时有些怔愣,只得悻悻退了回去。
恰在此时,院外笑语声声传来,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携手而入,随后王熙凤、贾琏、李纨、贾兰、邢夫人、王夫人一众主子陆续抵达,宝钗和薛姨妈也过来了。
片刻之间,荣庆堂内宾客齐聚、家人满堂,灯火璀璨,人声鼎沸,方才席间那一丝微妙的小儿女暗流,瞬间被盛大热闹的中秋团圆氛围掩去。
满堂灯月交辉,笑语喧阗,看似一派阖家圆满、盛世和睦的景致,唯有暗处人心错落,各藏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