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公作美，白日天高云淡，入夜之后，一轮皓月冉冉东升，悬在荣庆堂檐角之上，清辉遍地，如水铺庭。
贾府早早备下的中秋夜宴，一如既往的张奢靡的大排场，阖府主子齐聚，只图阖家团圆、安稳热闹。
院子里灯火错落，廊下挂满五彩纱灯，晚风拂过，灯影摇曳，桂香阵阵袭人。
石桌上摆满时令鲜果、精致月饼、醇美佳酿，件件精致适口。不多时，贾母携一众子媳、小辈依次落座，满庭笑语温软，烟火气十足。
史湘云刚刚由婶婶送回贾府过节，此刻正叽叽喳喳挨着黛玉说笑，几日未见，攒了满肚子新鲜话，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黛玉今夜心境舒展，眉眼间再无往日郁结清冷，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笑意，伴着溶溶月色，愈发清雅绝尘，吃着自己面前的素菜，那是贾母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
贾赦、邢夫人端坐一席，气度沉稳。自江南归来、又得帝王暗中授意护着黛玉、扶持族中子弟后，贾赦眉宇间的散漫尽数褪去，多了几分持重威严。
他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见贾兰规规矩矩立在李纨身侧，时不时抬眼望向天边明月，眼底满是少年纯粹，又见贾琮乖巧坐于一旁，心中颇为宽慰——贾府子弟，总算有了向上的模样。
贾琏彻底收了往日浪荡心性，端坐席间，不言不语，只偶尔听长辈闲谈，眼底皆是沉静，已然沉下心向学上进。
王熙凤依旧是席间最热闹的人，嘴巧话甜，时不时说几句诙谐趣话，逗得贾母开怀大笑，将团圆氛围衬得愈发浓厚。
宝玉依旧随性天真，一边赏灯吃糕、说笑嬉闹，一边偷偷看坐在贾母身边的黛玉，全然察觉不到席间暗流，不懂家族兴衰、子弟前程的深意，只贪恋眼前一时热闹安乐。
唯有角落一处，气氛格格不入。
王夫人端坐席上，面上挂着敷衍的浅笑，眼底却半点暖意皆无。
那日王熙凤当众提携贾兰、断了她打压的心思，贾母偏爱黛玉、器重贾兰，连圣上、元春都处处偏向林家，一桩桩事压在她心头，堵得她胸闷气短。
看着眼前圆满热闹的景象，她半点欢愉也无，只暗自憋闷悔恨，偏偏发作不得，只能强装平和。
薛宝钗陪在薛姨妈身侧，垂眸低坐，神色黯然。前几日调换礼盒一事，让她颜面尽失，彻底看清了自己与黛玉的差距，黛玉有父有靠山、有圣眷偏爱、有阖府长辈偏爱，而自己寄居贾府，终究是无根无凭。
今夜皓月圆满，万家团圆，她心中却满是失意茫然，往日自持的端庄从容，早已淡去大半。薛姨妈瞧着女儿落寞模样，满心怜惜，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
席间说笑正酣，贾母抬眼望着天边一轮圆月，清光洒满庭院，心中感慨万千。往年中秋，府中极尽奢华、人声鼎沸，可内里人心涣散、暗潮涌动、风波不断；今年看似宴席朴素，却人心安稳、小辈向上、风波平息。
她看向身侧安然浅笑的黛玉、勤勉懂事的贾兰、潜心向学的贾琏贾琮，再想起远在江南、已然康复得势、圣眷正浓的林如海，心底又是欣慰又是懊悔。
曾经她一心贪念林家财产，费尽心机算计，到头来反倒落得满心愧疚、一场空忙。所幸如今一切尚未晚，善待黛玉、扶持后辈、安稳家族，便是贾府唯一的生路。
贾母端起手边酒杯，望着月色缓缓开口：“人都说月满则圆，事事圆满。依我看，月圆难得，人安更难得。咱们贾府往后不求奢靡铺张，只求子弟勤学上进、家人安稳和睦，便是最好的光景。”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附和。
唯有王夫人、宝钗母女二人，听着这话，心头各怀沉甸甸的心思，望着那轮圆满皓月，只觉刺眼无比。
荣庆堂灯火煌煌，四檐纱灯映着一轮皓月，清光泼满雕栏玉砌，满园桂香浸着晚风，融融扬扬。
贾母兴致极浓，命撤去繁冗酒令，单留一桩雅趣：击鼓传花，花落处，当场口占一首中秋七律，不许沉吟太久，要的是临场真才、眼底山河。
鼓槌落下，咚咚声响彻厅堂，红绒彩花辗转穿梭在众人席间。丫鬟们手快，花影纷飞，不过片刻，鼓声骤然一停。
那朵红花，端正落于薛宝钗掌心。
满堂目光齐齐聚来。
宝钗素来自持端方、饱读诗书，最擅馆阁稳正之句，见状从容起身，微微垂眸略一思忖，随即缓声道来，一首中秋七律一气呵成：《中秋望月》
凉霄万里庆清欢，宝镜高悬照画栏。
玉露凝香浮桂殿，金风送暖满尘寰。
庭前锦绣逢嘉节，席上笙歌贺岁安。
盛世团圆今正好，人间岁岁得清欢。
通篇皆是颂圣、贺喜、锦绣、团圆的俗套富贵语，满纸人间烟火排场，匠气极重，只是一篇稳妥得体、专供宴席应景的应酬诗。
话音落毕，席间一片客套附和。
王夫人率先含笑点头：“到底是宝丫头，诗句端正吉利，最合世家规矩。”
薛姨妈满脸风光，连连称道女儿稳重有才。
宝玉更是拍手叫好，只觉字字喜庆圆满。
其余众人碍于脸面，纷纷跟着夸赞几句“端庄大气”“格局端正”。
贾母听着，只淡淡颔首，笑意浅浅，并不十分动心，只道一句：“稳妥，甚好。”
转瞬鼓声再起，花传数巡，天意翩翩流转，第二次停鼓，红花稳稳落进黛玉手中。
众人目光瞬时一转，暗含期待，也暗含几分暗中比较，人人都想看看林姑娘，能否压过方才薛姑娘这首端正贺诗。
黛玉静坐席间，本无意争锋，奈何场面如此，只得徐徐起身。
她抬眸望向天边一轮皓月，清辉洗尽人间繁艳，眼底澄澈如秋水，稍一凝神，张口便是通篇清冷高绝、脱尽烟火的新作：《对月》
九霄云净月华孤，漠漠清辉入画图。
万古虚空澄万象，一夜凉寂远凉途。
不随俗宴争欢聚，独照空山了有无。
心似冰轮悬碧落，从来清绝世间路。
只写月之孤高、天之澄澈、繁华皆幻、明月恒存。
宝钗满纸是人间富贵、刻意圆满，黛玉满篇是天心清寂、通透绝尘。
一俗一仙，一满一空，一执一悟，高下之差，立如云泥。
死寂片刻后，贾母猛地抚掌，眼中精光乍现，连连赞叹：“好！极好！方才那是人间中秋，玉儿这是天上中秋！”
“宝丫头写的是席上热闹、眼前光景；玉儿写的是心底山河、这风骨，哪里是寻常闺阁女儿能及！”
这话一出，等于贾母当众一锤定音，明判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