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贾宝玉听得这话,只觉得头顶好似压了一块千斤巨石,登时苦着脸,上前半步挽住王夫人的衣袖,百般赖皮求情。
“太太,儿子不去家塾!”他眉眼皱成一团,语气委屈至极,“那家塾里人多嘴杂,同窗个个死板拘束,先生又严厉古板,日日只会催着背书写字、讲那些仕途经济的死道理,闷得人骨头都疼。
如今琏二哥、兰哥儿、琮哥儿去读也就罢了,儿子素来性子散漫,实在受不住那般拘管!”
王夫人一把拂开他的手,面色冷硬,半点不被他软磨动摇:“别人受得,你便受不得?同为贾府子孙,旁人个个知上进、守规矩,唯独你天生娇惰,只图安逸玩乐!正是因为你性子太散、无人拘管,我才执意要送你入塾磨性子!”
贾宝玉见软的不行,又连忙换了说辞,胡乱找借口推脱:“太太如今有大儒在府授课,何必再去家塾扎堆?
儿子在家亦可读书,日日静养习字,绝不荒废课业,何苦非要去家塾遭罪?”
“在家读书?”王夫人听得冷笑一声,字字戳破他的心思,“你在家哪一日正经读书?白日在外游荡嬉闹,回来只和丫鬟厮混胡闹,还有什么正经事不成!
无见着老太太娇惯你,你便肆意放纵,无人约束你便顽劣成性,我若再纵容你,你这辈子便彻底废了!”
贾宝玉被堵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急又苦,百般不甘,依旧不死心,低着头哼哼唧唧耍赖:“儿子真的不爱那些经书八股,也不想求什么功名仕途,太太何苦逼我……”
话音未落,王夫人猛地沉声打断,神色愈发严厉:“正因为你日日厌弃功名、沉迷嬉乐,我才越发不能由着你!
你是荣国府正经嫡子,将来是要撑门面、立根基的!你不学上进、不守规矩,将来如何立身?如何撑起家事?如何……!旁人怎么看你?怎么看荣国府?”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你看看如今府中光景!琮哥、兰儿个个端正勤学,连你那素来俗务缠身、不爱读书的琏二哥,如今都日日伏案课业、收敛心性!阖府皆进,唯独你倒退!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教子无方,纵子顽劣!”
贾宝玉从未见王夫人态度这般坚决,往日他撒娇耍赖、软磨硬泡,太太多多少少都会松几分情面,可今日是半点回旋余地也无。
他垂着脑袋,双肩耷拉,一张脸愁得发白,心里把家塾、经书、先生恨了个彻底。
他想着往后再也不能日日随性寻湘云说笑玩闹,再也不能院内自在闲游,再也无半分逍遥自在,日日要早早起身、暮晚归屋,端坐寒窗、苦背死书,受先生管束、被同窗比较,只觉得前路灰暗,万般无趣。
可他心里再不愿、再委屈,也不敢公然违逆王夫人的严命。
王夫人见他蔫头耷脑、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知道他已然被自己镇住,便放缓些许语气,却依旧字字强硬,不留余地:
“此事我已经打定主意,绝无更改。三日后,你便收拾笔墨书箱,正经入家塾读书。安分守己、好好课业,若敢逃学偷懒、顽劣滋事,仔细我绝不轻饶!”
贾宝玉彻底没了说辞,颓然垂首,满心怨气、满心不甘,却只能硬生生憋着,闷闷应了一声:“……儿子知晓了。”
出了正房,贾宝玉瞬间垮了眉眼,满心郁气无处可撒。
好好一段逍遥快活的日子,硬生生被一纸塾学管束,彻底搅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暗暗憋了气,只觉得母亲太过狠心死板,偏偏无可奈何。
而这一切,尽数被窗外悄悄伺候的金钏听在耳中。
她暗自记在心里,回头便哄哄宝玉开心,让宝玉对自己更加上心些。
贾宝玉无精打采踱回绛云轩,刚跨进院门,廊下鹦哥立刻迎上来,晃着身上新衣凑到他跟前。
“二爷快看,我新裁的裙衫!”
贾宝玉懒懒抬眼一扫,只见鹦哥身上一件月白软绫绣海棠襦裙,边角滚着浅浅樱粉绦边,衬得她肤色莹润,一时眼前微亮,烦闷散了些许,轻声哄道:“鹦哥姐姐肤色白净,这般月白配粉边,最衬你。”
一旁立着的几个丫鬟闻言,俱是垂着头悄悄撇嘴,心底暗自酸溜溜,只觉二爷素来偏疼鹦哥。
鹦哥听了这话,心头暗自得意,面上却故作羞怯,轻轻拢了拢裙摆。
转眼见宝玉眉头紧锁、垂头丧气,全无往日嬉闹兴致,便上前轻扶他胳膊,柔声问道:“二爷今日从太太院里出来,怎么这般无精打采,可是受了训斥?”
宝玉长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窗边春凳上,满是愁闷:“太太方才吩咐,三日之后便要送我进家塾读书。往后日日清早就要起身赴学,晚间才能回来,再也不能日日陪着你们闲谈玩耍了。”
这话一出,屋中丫鬟皆是一片失落。鹦哥脸上笑意瞬间淡去,垂着帕子闷闷不语。
其余小丫鬟也耷拉着脑袋,只觉往后轩中少了许多热闹。
唯独琥珀心思活络,眼珠飞快一转,凑到宝玉身侧,压低声音献策:“二爷,这事也不是全无法子,你大可这般行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琥珀神色慌张,一路快步奔进王夫人日常起居的正屋,进门也顾不上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太太不好了!二爷昨夜整夜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半点没合眼,今晨天一亮便浑身滚烫发起高热,如今躺在床上,嘴里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王夫人正坐在妆台前打理发髻,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惊得当即直挺挺从凳上站起身,也顾不得未完的妆饰,抓过一件素色披风搭在身上,急声道:“快领我过去瞧瞧!”
说罢便跟着琥珀脚步匆匆赶往宝玉住的绛云轩。
才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里外围了一圈丫鬟婆子,个个面色惶急,交头接耳,院里乱作一团。
宝玉的奶娘李嬷嬷正叉着腰站在床榻外间,满脸焦躁,指着一众小丫鬟厉声斥责:“你们这群不知轻重的小蹄子!昨日我一时身子乏,没能过来照看二爷,你们便这般疏懒不上心!
夜里不仔细守着,连二爷发热难受都没能及早察觉,若二爷真有半点差池,咱们谁都别想安生!”
一众丫鬟被她骂得垂首不敢作声,缩在一旁不敢辩解,院内一片乱糟糟的……